“你是人是鬼?”
小汤圆三步并作两跨到他身前,对着那只手厉声问道。
瑰小爷道:“肯定是鬼!”
又一只惨白手猛地搭了上来。
瑰小爷一个哆嗦。
一只黑头白脸紧接着浮出水。
他张开嘴。
水流从他嘴角淌下。
“我……”
瑰小爷心脏骤停。
“……我是人。”
两人呆住了。
那水人又道:“我真的是人!两位小友快救我上来。”
两人伸出手,一齐发力将人拖上了船。
水人坐在船板上,低着头拧袖口的水。拧了又拧,怎么也拧不干。水从他身上不断渗出来,洇湿了船板一小片。
“……多谢。多谢你们。”
此‘人’模样二十出头,眉眼称得上温和。穿着一件旧灰蓝衫,腰间挂着一直锈蚀旧笛。他怀里还护着什么东西,隔着衣襟鼓起小小一块。但他不肯拿出来,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像怕它丢了。
“……大哥你是这城里的人?”瑰小爷道。
水人抬起头,他望着湖心那座颓败的大宅,望了很久。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洛水城。”
“路过?来干啥的?”
“那年芙蓉盛会,我在这里看灯听曲……”他未再说下去。
船头的汤圆灯静静地亮着,光晕把两人和另一个‘人’圈在一起。
“巧了,我们也是。”瑰小爷道:“结果看着看着就来了这里,大兄弟是你把我们招过来的吗?”
水人一脸茫然:“什么?”
“大哥,你姓甚名谁?还记得?”
见水人面上流露出痛苦神色,两人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很久,水人开口了。
“我……是一位画师。”
…………
他叫阿菱。
二十岁那年,随叔父的商队路过洛水城。叔父去谈生意,他一个人在河边闲逛。
正逢芙蓉盛会。
洛水两岸张灯结彩,灯会游行,河面上也漂满芙蓉灯。他没见过这样繁华的景致,走着走着,便被一阵唱腔牵住了脚。
是洛神。
那折戏他听过,在别处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他从没认真听过。
但那一夜,洛水河上的风把唱腔送进他耳中时,他停住了。
不是词好。是那把嗓子。
他循声望去。声音是从一座临河的雅阁里飘出来的。阁上垂着湘妃竹帘,帘隙间透出暖黄的灯影。
他以为是戏班的人在里头试嗓,便站在河岸边的芙蓉枝旁,静静听完了那折。
唱腔落了。余韵还在水面上飘着。
他正要走。
风又来了。
竹帘掀起一道细缝,帘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不是方才唱戏的人。她没有在唱,她坐在灯下,低着头,指尖拈着一瓣橘子。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低垂,神情松怠,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菱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夜回到客栈,他点起灯,铺开纸。
他画了她。
不是戏台上的洛神。
是帘掀起那一瞬,她低头剥橘子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纸上那个人。
他想起方才那折洛神。
他想起她垂眼之时,灯影落在她眉心的弧度。
他分不清了,他画的是洛神,还是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大概是要在这洛水城,多留几日了。
…………
“我画了七夜。”水人道。
“第一夜,画她听戏。第二夜,画她理袖。第三夜,帘子又动过一次,她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在看谁,但我画下了那个模样。”
“第七夜,盛会临近尾声。我把一叠画稿托给洛府后门的老嬷嬷,请她转呈。”
“次日,我收到一支珠钗。”他低下头手指隔着衣襟,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鼓起的轮廓。
“是银簪,簪头一颗素珠。不是贵重的物件,但磨得很润,是女子贴身戴过的旧物。来送钗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她说小姐说,多谢。人一闪就没影了。”
瑰小爷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画。”阿菱道:“我画洛神,画洛水,画想象中的洛水大宅,院里有她,窗前有芙蓉,檐下有燕子衔泥。”
“我把新画送进去,再没等到回音。”
“我想,她是大户千金,不便与外男往来。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顿了很久。
“结果两年后,却传来了她的婚讯,我画了一幅画送去,在芙蓉盛会最后一夜……后门缝隙里塞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夜,湖心。”
瑰小爷与小汤圆对视一眼。
“那晚我去了,后门留了缝,我进去,在湖心庭等了一夜。”
“天快亮时,有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她来了,往前迎了一步,结果看到许多家丁拿着棍棒斧子……”
“他们把你打死了?”
水人没有否认也没点头。很久,他重新开口。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水中。”
“水很冷。我拼命往上浮,浮了很久,才碰到水面。可每次我浮起来,四周都是黑的。没有灯,没有岸,只有这座宅子,永远在湖心。”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片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颓败的老宅。
“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瑰小爷想问他那是有多少年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在洛水河上,师尊说的最近城中闹鬼。
“你想让我们替你做什么?”小汤圆开口了:“报仇吗?”
“报仇……”阿菱愣了片刻,却忽然笑了。
“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画的那些画,她看到了吗?喜欢吗?她还记得我吗?”
“我不敢求你们替我讨什么公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小汤圆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阿菱低下头:“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