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有些虚弱但温柔的呼唤传来,叶听澜轻颤一下,快速眨动眼睛,将泪意逼退,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意来,抬头看向母亲。
“娘……”
可一开口,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榻上的女子笑意温柔,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不哭,阿娘这不是醒来了吗?”
一旁的秦鹤觞率先出声解释:“海棠姑娘,如今你虽然转醒,但是你只有七日可活了。”
海棠愣了愣,却很快接受了。对于自己的身体,她不是没有预感,但她一定要带叶听澜离开这里,他还小,不该像她这般,迫于无奈将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埋葬在了这百花楼中。这么多年了,眼看就快凑齐赎金,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呢?
海棠看向一旁的司妈妈,“阿瑾,我想求你件事……”
司妈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剩下还不够的部分就不要你的了。”
在司妈妈还没有成为这百花楼的鸨母之前,就和海棠私交甚好,也知道海棠自从有了叶听澜,就动了想要离开百花楼的念头。她接手后,虽然碍于规矩不能随意放人离开,好在海棠有一身好舞艺,就让她做这楼中的舞蹈教习,也算是帮她一把。
海棠感激地笑了笑,“阿瑾,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了。”想要起身,却被叶听澜按下,转过身对着司妈妈深深一拜,替母亲行了礼数。
“司妈妈,听澜这些年也有些积蓄,不知道是不是能补上缺的。”
“唉,行啦。”司妈妈上前拍了拍叶听澜的手,“你又能有多少?再说了,你们二人离开后难道不留些银钱过日子吗?”
叶听澜自幼聪慧,又有母亲教导,即便不说他也知道母亲一直在攒赎金。他自己工钱虽然不多,但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也能攒下来些。
一开始他是想将自己的工钱都交给母亲的,可海棠第一次收到时,反而红着眼眶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耳边不断呢喃着“对不起”,最后还将钱原封不动退还给他。
从那之后,叶听澜就只是默默自己存好,他怕再惹母亲伤心自责。
海棠的身子还是太虚弱了,即便有七日散,她本身可以透支的生命力也所剩无几,醒来不过半晌功夫又困倦地睡去。
在海棠熟睡后,叶听澜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将重要的东西一一打包。说是打包,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装着首饰的木匣、几本旧书和几件衣裳。
秦鹤觞看着少年的动作,走到他身边,“只有这些吗?如果东西多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秦姐姐,就只有这些。”少年眼底是化不去的悲伤和自责,通红的眼眶和带着水汽如同宝石般剔透的眼眸,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第一次经历生死,尤其是重要之人的,能不沉溺在悲伤里已经很难得了。秦鹤觞伸手点了点叶听澜的眉心,“世事无常,很多时候事情的发生和走向都不尽如人意,我们能做就是尽力而为和过好当下。相较于其他在生命最终只能缠绵病榻、意识混沌的人来说,能清醒地渡过最后七天已经实属难得。”
少年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听着。
“而且还有你能陪着她,去体验她一直以来渴望的自由生活,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所以不要再自责了,好吗?这些痛苦和磨难都不是你的错,嗯?”
好一会儿,秦鹤觞才听到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注定无眠,秦鹤觞依旧盘坐在床尾,却没有在修炼,她知道叶听澜没有睡着,所以只是闭眼静坐。
突然,少年平稳的呼吸一滞,紧接着是急促又压抑的啜泣声。
秦鹤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却没有动作,假装没有发现。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子落进来,为方寸之地带来朦胧的亮色,让四周不那么漆黑一片。秦鹤觞就这么守着叶听澜从月凉如水到鸡鸣日升。只在日出前一个时辰,少年才陷入浅眠,只是仍旧不安稳。在第一声鸡鸣后就清醒过来,起身打理好自己,又整理了这间不大却容纳了他以往年少岁月的房间。
带好行囊,郑重地关上房门,和司妈妈告别,叫好车夫带着母亲一起离开了百花楼。
秦鹤觞暂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这对母子一起,在城外一个有些破旧的茅草屋落了脚。不过有她在,修复个屋子不是什么难事。
当叶听澜看着秦鹤觞爬上爬下,不出半刻就让茅草屋焕然一新的时候,那种震撼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文弱书生面对盗匪不退反进,甚至以一己之力端了整个贼窝令人瞠目结舌。
同样的,秦鹤觞在第一次看到没有做伪装的叶听澜时,被小小震撼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叶听澜在有意遮掩容貌,从体态和眉目间就能窥探到他原本相貌不差,又是在百花楼那样一个地方,做些遮掩也情有可原。可等到看清叶听澜精致如玉的面庞,和尚未长开甚至有点男生女相意味的五官,再搭配上挺拔俊秀的身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了,这样子,确实不得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