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还散落着几件更为私密的贴身衣物,被无辜卷入这场本能仪式。
筑巢行为——
一个在Alpha和Omega经历特殊时期或极度不安时,本能地收集伴侣带有信息素气味的物品来构建安全区的行为。
这个认识像一道骤然炸响的闪电,劈开了令闻所有残存的侥幸。
一个Beta,一个比对方年长七岁的Beta,一个感受不到任何炽热信息素的Beta——
直至此刻,才像被冷雨浇醒般不再自欺欺人。
如果说,之前那些带着泪水咸涩的吻,还能被勉强理解为是信息素失控下的意乱神迷,那么眼前这个充满占有意味、由他贴身衣物构成的“巢穴”,则像一份赤裸裸的供状,其指向性,已经确凿得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他只是一个Beta。
他根本没有能够安抚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可陆今越却在最原始的本能驱动下,疯狂地收集、渴求着仅仅属于他的气息。
那些香水味、皮肤的体温、衣物柔顺剂的淡香……那些与信息素无关,却独属于“令闻”的印记。
不……
也许,也许是因为家里只住着他们两个人,今越别无选择。
令闻依旧不愿相信,但眼前这一幕深深刺激着他,让他忽地想起沈真仪先前带着洞察的警告“这家伙对你‘图谋不轨’”、秦玉山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祝你好运”……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排山倒海般回溯,带着令人心悸的含义。
他太迟钝了。或者说,他一直在下意识地躲避那个过于灼热的真相。
那些落在他身上长久而专注的视线,那些看似依赖实则步步紧逼的亲近,那些被他纵容、超越界限的肢体接触,那双望向自己时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句慌乱中脱口而出的“别丢下我”……
原来都不是弟弟对兄长的孺慕之情。
那是爱。
笨拙地、炽热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爱。而他,竟一直身处这场无声燎原的大火中,浑然不觉地做了那场默许一切发生的风。
他岂止是风,他根本就是这片原野的拥有者,无意间滋养了一切足以燎原的星火。
更令他战栗的是,当最初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心口泛上的,除却沉重的负罪感,竟还有一丝……被如此强烈地需要、如此绝望地渴求而产生的隐秘悸动。他甚至在其中,品尝到了某种可耻的酸涩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头。
愧疚的良知像冰冷滑腻的触手,从脚踝缠绕而上,渐渐勒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起今越刚出生时握住他手指的冰冷小手,想起童年时跟在他自行车后摔倒却咯咯笑起来的模样,他想起自己发烧时,那还没有他高的少年背起他时额上滚烫的汗水……
他是受长辈嘱托的关照者,是理应引导、保护对方的年长者。
七年的分别,让他明白了这份情感在他心底的重量,也让他清楚,自己与今越之间的缘分是那样弥足珍贵。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呢?
他在无数个未曾设防的日常瞬间,纵容了危险的亲昵肆意滋长,甚至可能……潜意识里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与温暖。
一股基于责任的恐慌攫住了令闻,并告诉他:他必须立刻远离这里。
至少在陆今越度过这次易感期,恢复清醒之前,他必须保持距离,让滚烫的本能冷却,让可能错位的情感回到正轨。
一定是七年分别的思念让那孩子产生了错觉。他还年轻,人生阅历尚浅,等他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或许就会主动松开这过于用力的手了。
令闻的目光落在陆今越不安蹙起的眉头上,落在他紧紧攥着自己睡衣的指节上。那颗刚刚硬起来决定彻底远离的心肠,又在这无声的祈求面前,不由自主地软化了。
这孩子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平日努力表现的克制与小心,变得如此脆弱、无助、依恋……
令闻站在门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激烈交锋。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他还是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却仍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门往回拉。
门缝逐渐变窄,将那幅充满占有与依赖的身影切割、掩去。
在门扉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瞬,令闻的目光掠过陆今越汗湿的额发,略过他怀中那件被攥得变形的丝绸睡衣。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门内那个充满未言之爱的混沌世界,与门外他必须面对的、冰冷而现实的世界,悄然隔开。
保持距离。
这是此刻唯一正确,也是唯一可能保护彼此的选择。他作为年长者,必须做出这个清醒而痛苦的决定悬崖勒马。
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可当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掌心,闭上眼睛,试图平息翻涌的心绪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道德的训诫与责任的箴言。
是那个滚烫的环抱,那些依赖的呢喃,那双曾盛满信任与爱慕,此刻却因他而痛苦紧闭的灰蓝色眼眸。
门是关上了,可有些东西,却再也关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