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西奥多没有再听。他知道她们说的是谁,那个姓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诺特”两个字轻轻软软的,他听着,不重,不疼,却扎得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不禁回想起前几天严甜洁问他的那些话——“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恨我?”“如果我是被逼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当时他没有多想。她总是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问完了又很快岔开话题。他以为她在为别的事情烦恼。现在回头想,她那些问题都有了回答。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他,心甘情愿。或许这是他这辈子最有价值的一次了,也是他最甘愿有利用价值的一次。
西奥多慢慢踱步往回走,走回自己的寝室,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里面放着几瓶他自己调配的魔药。他认得每一瓶。他把那瓶淡色的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这瓶药不是拿来喝的那一种,放在抽屉里一直没用过,他当时配它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做出这种程度的东西。现在看来,他确实还能。
他对着窗外的月光举起了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月光渗过魔药,折射出一道诡异而孤独的光束。西奥多纤长浓密的睫毛极小幅度地颤了颤,透过玻璃瓶子,他看见了天空上挂着的那轮月亮,看着月亮,他就想起了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厨房里用那口糊了的锅手忙脚乱,想起她仰着脸问他:“你会不会恨我”,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诺特庄园门口,她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像把光带了进来。他那时就想,也许日子是可以慢慢过的。只是现在,他等不到那个未来了,但她还有很长的以后,在那些漫长的以后里,她还能有好多好多幸福和快乐,只是,在那些未来里,没有他了。
她点燃过的东西,由她自己来熄灭。他这样告诉自己,并不觉得这话有多悲壮,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他的命因她而开始,也因她而结束,他早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把那瓶魔药放回抽屉里,他还有时间。他会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好好地把这件事做完。他不会让她后悔,也不会让她难过太久。她以后大概会偶尔想起他,但不会再有负担了。这大约就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也是最好的一件事了。
之后一周的时间里,西奥多确实没让人看出任何异样。只是在那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一些。他依然去上课,依然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依然会帮严甜洁把月长石粉递过去。他的魔药依旧熬得稳妥,该交的作业一份都没有落下。他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什么不同,包括她自己。
整整一周,西奥多像往常那样存在,存在在他该出现的场景里,出现在他该出现在的时间里。唯一不同的是,他看她的次数比从前稍微多了一些,或许每次都很短,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移开了,但那一眼的深度却胜过任何言语的思念和留恋。
他只是在记一些东西,把她的眉眼、轮廓、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记到脑海里,好让他在彻底消失之前,带走一些足够温暖的残片。他从来不是擅长告别的人。他没有说再见。他只是把一切都收好了,像收好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等待着一个不再到来的冬天。简单,但很认真,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仪式,去与所有有她的曾经和未来彻底告别。
严甜洁想到这些,再也忍不住悲伤汹涌地从心口溢出,她瘫坐在楼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不出声,眼泪却拼命地向外奔涌。她不知道天亮之后她要去哪里,只知道她得先挨过这个晚上。天会亮的。她只是不知道亮起来以后,她要怎么面对那个没有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