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收尾的事情比夏如初想的要简单,也比他想的要复杂。
简单的是那些案头的活儿,录音剪辑、配乐、字幕校对,都是做了无数遍的熟练工,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复杂的是他得一个一个地去跟人解释,说自己要走了,说后面的活儿接不了了,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录音棚在朝阳区的一个文创园里,从地铁站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棚里的同事正在录一个有声小说的项目,隔着隔音玻璃能看到录音师在里面比划着手势,配音演员站在话筒前,嘴巴一张一合地录着。
夏如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录音师喊停,才推门进去。
“哟,夏老师。”录音师摘下耳机,是个胖胖的年轻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小胖。小胖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您可算来了,那个广播剧的后期您看了吗?甲方催了三回了。”
夏如初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礼品袋放在调音台上,小胖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平安锁,也就拇指那么大,用红绳穿着,做工倒是精细,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这什么?”小胖把平安锁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谁生孩子了?”
“你猜。”夏如初说。
小胖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卧槽,是不是给you的。”
夏如初点了点头。
小胖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嘴张着合不上:“您知道啊,you上个月生的,我们都去看了,当时还问您来着,您电话打不通。还以为您没看手机呢。”
他翻了翻群聊记录,果然看到一堆恭喜的消息,还有人发了萧佑佑抱着孩子的照片,背景是医院的病房。
“所以那个广播剧……”
“延后了,”小胖把平安锁小心地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you跟你搭女主来着,本来您出差是准备找个人替的,结果佑佑姐在你走之后没几天就要生了,也是难为她怀孕最后几个月还来上班。”
夏如初点点头,心里叹口气,难怪当时you说要分开录制。
“帮我约个时间,”夏如初说,“我去看看她。”
“佑佑姐住回龙观呢,您跑那么远?”
“应该的。”
小胖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拿起手机开始翻萧佑佑的微信。夏如初站在录音棚里,看着调音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每一路推子上都贴着标签,用马克笔写着配音演员的名字。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右边那路,推子推到一半的位置,是他走之前调好的,一直没人动过。
三天后,夏如初拎着果篮和那个平安锁去了回龙观。萧佑佑住在六楼,没有电梯,夏如初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开门的是萧佑佑的老公,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把夏如初让进屋里。
萧佑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有点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但精神头不错,看到夏如初就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高兴。
“夏老师,您怎么来了?”萧佑佑想站起来,夏如初赶紧摆手,让她坐着别动。
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锦盒,递过去。王姐接过来打开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看了看那个平安锁,又看了看夏如初,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您太破费了。”
“应该的,”夏如初说,“我这不不懂事拉着您赶工程特地过来赔罪的,就是晚点了。”
萧佑佑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把平安锁从锦盒里拿出来,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孩子本来在睡觉,被晃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亮闪闪的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叫什么名字?”夏如初问。
“萧予,”萧佑佑说,“予取予求的予。”
夏如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又问:“谁起的?”
“我起的,”萧佑佑的老公在旁边插嘴,“本来是叫萧予安,后来觉得三个字太正式了,就只留了一个字。”
夏如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萧佑佑给孩子喂了奶,又哄睡了,才腾出空来跟夏如初聊。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广播剧的进度、后期制作的安排、甲方那边的要求。
夏如初一一应着,说等自己安顿好了会把之前做好的部分发给她,后续的事情等她回来再说。
“要走了?”萧佑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回武汉一趟,”夏如初说,“处理点事情。”
“好,路上小心。”
夏如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北京的冬天里。
高铁票是邱杰帮他买的,北京西到武汉,G511次,上午九点发车,四个半小时。
邱杰买票的时候问他坐哪个位置,他说随便,邱杰就给他买了个靠窗的F座。短信发到手机上的时候,夏如初看了一眼车次和时间,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走的那天北京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邱杰开车送他去西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夏如初听不出是谁唱的,只觉得旋律很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到了西站,邱杰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在地上立好。她站在夏如初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你不去?”
“嘻嘻这不是谈恋爱了嘛,你自己去呗我过段时间要回去的。”
“啧啧啧酸臭味。”
邱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夏如初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杰还站在原处。她朝他挥了挥手,夏如初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高铁从北京西站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夏如初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灰色的天空和绿色的田地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漫长的赶车时间还是只适合睡觉。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夏如初看了三次手机,翻了十几页书,喝了半瓶矿泉水,上了两次厕所。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看窗外,看华北平原上的麦田,看黄河上的桥,看河南境内那些一个个从车窗外掠过的村庄。每一个村庄都差不多,灰色的房子,绿色的树,偶尔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
过了信阳,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田地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开始有了起伏,丘陵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绿色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
夏如初看着那些山坡,想起龚苡初好久之前跟他说过,说湖北的山和别处的不一样,湖北的山是“长在心里的”,你见过一次就忘不掉。
夏如初突然觉得如果这样说的话那龚苡初也算一座风景优美的山。
列车广播报站的时候,夏如初正在看窗外的一片油菜花田。四月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明黄色的花朵在绿色的枝叶间密密匝匝地铺开,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大桶黄色的颜料。那个声音说:“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武汉站。”
夏如初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