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宫墙上方斜斜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廊下的花影一重一重掠过她的肩头,像是谁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与风欲晚在城外的交锋、封妃大典,皇帝亲自加冠,皇后试探、太子轻薄,回宫之后所有的事像是拴在了陀螺上,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旋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松懈了。
大典那日的风光,胡境公公那句“绝无仅有”,皇帝亲手将那九翟冠戴在她发间时满眼的笑意。
虽说她不断告诉自己不可松懈,可她终究松懈了……
风泠泠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骂完了,又觉得可笑。
前世的这个时候,风欲晚也是这样风光的。
封妃,只不过,她是因为有了身孕。
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大夫人四处炫耀。
那时她以为姐姐的好日子来了,以为侯府的好日子来了。
她不知道那风光底下藏着什么。她只知道,没过多久,风欲晚封妃的消息传遍京城,定远侯府开始频繁往宫里送补品,大夫人进宫看望女儿一趟又一趟。
侯府与太子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紧密起来。那些信,那些礼,那些暗中的往来,像蛛网一样,一根一根,把整个侯府缠了进去。
现在想来,那些补品,那些往来,哪里是什么好事。那是催命符。
就在此时,风泠泠的脚步微微一顿。喜眉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脚,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娘娘?”
风泠泠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前世的这个时候,母亲还活着。
她想起母亲坐在偏院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替她缝衣裳的模样。
母亲的眼睛不好,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揉完了又接着缝。她劝过母亲别做了,相府中有的是衣裳。母亲不听,只说:“宫里的是宫里的,娘做的是娘做的。你穿着,就当娘在身边。”
后来她真的穿上了那件衣裳。正是全家下狱的那天……
重来一世,她只想保住母亲。
她以为自己知道结局,就能改写结局。
可结果呢?母亲比前世走得更早,死得更惨。
前世的母亲,至少是在侯府灭门时一起死的,与她爱着的侯爷,与她心疼的女儿一起死了。
可,这一世的母亲,是死在她面前的……是替她死的。
念及此处,风泠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上来,涩涩的,烫烫的。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宫墙上那一片被云彩遮去的天,用力眨了眨眼。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
还有三个月。前世定远侯府灭门,就在三个月后。她不能再错了。
潋语轩中,洛惜姑姑正立在书案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几叠素白的纸张。
“娘娘回来了。”洛惜将那些纸轻轻搁在案上,迎上前来,“宫中新进了一批宣纸,内承运库那边专门给娘娘送了些来,说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奴婢正替娘娘收着。”
风泠泠走过去,随手拈起一张,纸面光洁如玉,触手生温,确是难得的好纸。
瞧见她面色着实不佳,洛惜姑姑只当是昨夜侍寝未成,引得她心中不快。
“娘娘,”她开口带着宽慰之意,“陛下昨宵彻理朝事,事毕便即来伴娘娘,足见圣心眷注。娘娘且宽怀。”
话音方落,一旁正在收拾妆奁的喜眉手上一顿,抬起头,急急朝洛惜递了个眼色。洛惜不明所以,微微一愣,尚未及反应,喜眉又使了个眼色,这回更着痕迹,一双眸子几乎要飞出眶来。
风泠泠站在案边,将二人这番眉眼官司看得分明,不禁弯了弯唇角。那笑意虽浅,却将方才笼在面上的阴翳冲淡了几分。
“你二人莫再递来递去了,”语声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眼睛不酸么?”
洛惜与喜眉同时一怔,随即都松了口气。喜眉讪讪垂首,洛惜也笑了。
风泠泠不再多言,转身往内室去换了身家常衣裳。
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碧色半臂,腰间只松松系了条素色绦带,发间也不戴珠翠,只以一根白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淡淡,倒比方才那满头珠翠的模样更显清减了几分。
她走出来,回到书案前坐下,拈起方才那叠澄心堂纸,忽然想起自己许久不曾作画了。
“娘娘,该用膳了。”喜眉上前道,“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安排些吃食。”
风泠泠点了点头,喜眉便退了出去。洛惜走到案边,挽起袖子,替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松烟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散开来,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弥漫着。
提笔蘸墨,风泠泠悬腕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笔,只望着那一片空白出神。
“多谢娘娘。”洛惜忽然开口,倒教风泠泠一脸莫名,唇边却还挂着方才那丝笑意:“姑姑因何而谢?”
洛惜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封信……奴婢看了。”
“知道弟弟过得好,便够了。”
闻言,风泠泠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握住洛惜的双臂,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弟弟找到了?太好了!”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热,“这冷崇果然有两下子。这些时日,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言毕,她立马回到桌前,再次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