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口问问。”
待小师父离去后,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完成的经文。
“还有许多字未完,哪里容得我分心。”她轻叹一声,将饭菜简单吃了几口,随即坐回案前,继续抄写。
寒风依旧肆虐,烛火晃动,屋内的温度依旧冰冷。她披着棉衣,目光专注,手中的笔稳稳落在宣纸上
寒风呼啸,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笔尖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降降写完,她的笔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如梦幻泡影……”她轻声低喃,抬起眼望向窗外。大雪如织,天地一片苍茫。她想起前世种种,那个年少时在侯府中对未来满怀期许的自己,那个懵懂而无助傻傻地在侯府等待被明子扬营救地自己。
再到重生后错信风欲晚,最后被命运裹挟着走向深宫的自己,开始双手沾满鲜血,游走于人情世故中。
曾经的所有期盼、痛苦、欢喜,却真的像梦一般虚幻,像雪花般转瞬即逝。
“若一切皆是如此虚妄,那我又为何执着于此刻的生死与荣辱?”她自问,却又迅速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之上。
窗外的风声更急,钻入屋中的寒气如刀般割在她的脸颊上。她停下笔,从包袱中拿出了手帕将窗缝塞了塞。
坐回位子上将双手凑到唇边哈气取暖,低下头轻轻摩擦手掌,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凉意。想着从前在府上,小苏会为她送来汤婆子;在宫中,喜眉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而她却不知,这两人现在是否安全。
手中的笔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宣纸上落下一滴墨点,晕染成一片小小的墨渍。
仅仅是叹息片刻,另一只手赶忙握住右手腕,防止墨渍沾染了已抄好的字迹。
她将目光落回那经文,默念着刚刚誊写的文字:“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若能真的看透这一切,我是否还能如此不甘心?能否在眼前的风雪与困境中找到真正的解脱?”她轻声问自己,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佛门中人,何来这般通透的大智慧?不过是为自己找些理由罢了。”
日复一日,她的脸色渐渐苍白,眼下的青影也愈发明显。但她依旧坚持着,哪怕困倦袭来,也只是趴在桌上短暂地合眼小憩,醒来后便继续书写。
随着时间流逝,风泠泠的身心愈发疲惫。她用力撑住自己的手腕,眼睛盯着那最后一段文字,笔尖停留在“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这几个字上。
“诸法无我……”她低声重复,眉头微蹙。曾经,她一度认为命运由人操控,只有足够的意志和手段,便可以改变一切。然而,当她身陷深宫、目睹阴谋与争斗后,却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并非人力所能掌控。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上的字迹,低声喃喃:“若诸法无我,一切皆空,那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就这样随波逐流,被这滚滚红尘吞没吗?”
然上天垂怜,给了她重新再来的机会,她又岂能轻易辜负。
忽然睁开眼,她的目光如刀般锐利,落在那经文之上:“佛门虽言放下执念,但有些事却不能空谈因果。若我能将这执念化为力量,是否也算一种修行?”
数日后,她终于写下《大般若经》的最后一字。那句“若能照见五蕴皆空,无得著者”尤为深刻地烙印在她的心底。
五蕴皆空……是她不再执着,还是用这份悟得的空性来更好地看清眼前的局?她将笔放下,抬起酸痛的双手,轻轻按住这厚重的经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抬眼,透过油纸望向窗外。
油纸窗因风雪而晃动,绰约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室内,映出斑驳的光纹。
窗外,天地一片苍茫,雪花如羽絮般漫天飞舞,偶有松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悄然垂下,积雪簌簌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佛寺内的青石小径也已被白雪覆盖,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像是在白雪上描摹出的简单线条。寒风掠过,拂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旋即又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增添了几分孤寂的韵味。
“也罢,这一切虽如露如电,却是我的路,我会走下去。”
她合上经文,缓缓起身,将那厚重的经卷捧到手中,迈步走向门外。
雪后的清晨,风依旧刺骨。
她站在住持的房门前,将手中的经文恭敬地呈上,“这是我的诚意,望住持一见。”
除了风声呼啸,住持的房门却纹丝不动。
她静静站在那里,白嫩纤细的手指因这些时日的寒冷,变得发红发肿,继而生了冻疮。身形瘦削的肩膀在厚重老旧的棉衣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有一丝退却。
住持房门紧闭,屋内依旧是一片寂静。片刻后,她眼前一阵晕眩,天地似乎瞬间倾斜,寒意从四肢涌入心头,最终彻底将她吞没。
她缓缓闭上了眼,身形无声地倒在积雪中,而她的双手,依旧紧紧护着那本沉甸甸的《大般若经》。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倒下而一瞬静止。
也就是在朦胧间,她见住持房门打开,一个青年男子从其中走出,而那张精致的面容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更加突兀。
这张脸,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