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推松立刻小跑过去:“来啦!”
所谓给晏谷当陪练,也就是穿上护甲,给晏谷喂招。
晏谷虽然不到五岁,但是出生于边界艰苦之地,又一直在学习剑术,手掌的茧子比晏推松还厚。
力气也比晏推松大,举着剑杀过来那一刻,还真像模像样。
护甲又重又硬,晏推松干脆脱去护甲,穿上了林岩送给他的司天雪狐裘。
柔软的衣物,但可以抵挡铁器,显然更适合用来陪练。
练了一会儿,晏推松的衣裳被湿透了,于是叫停。
晏崇说:“到了司天楼,反而变得娇气了。”
晏推松振振有词,“我以前就很娇气!多亏娘惯着我。父亲,娘她现在在哪里?”
从前晏推松想尽办法不肯去练剑,哪怕拿起了剑也愁眉苦脸,都是淤倪在一旁鼓励,还会准备甜甜的糕点和糖水,等晏推松练完后享用。
晏崇道:“你娘也希望,你能在司天楼好好锻炼,就当是为了天下百姓。”
刚刚说完这句话,不远处便传来军队里集结的号角。晏崇和晏昊空匆匆离开,连晏谷也一块儿带走了。
晏推松忙中插问道:“我也一起?”
晏崇还没来得及讲话,利怀雪说:“不可介入凡世因果。”
之前同家人叙旧,利怀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到。但现在是两国在边境交战,晏推松不能插手。
“好吧。”晏推松遗憾道,此时那三个姓晏的已经跑很远了。
晏推松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想到:边境的集结号角,连小妹妹也要去吗?
又想:晏谷为什么在父亲背上。比起叔父,她仿佛跟父亲更加亲近一些。
练武场里空落落的,晏推松抬眼,重新看向这个阻止自己去前线的人。
晏推松:“利掌门,你在这里会不会无聊?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如果你有事要办,回信陵派也可以的。”
利怀雪淡淡睨他一眼,问:“休想加入战场。你这几天都不能用卦。”
语气不容置疑。
晏推松好奇问:“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一起去?”
利怀雪:“你会出手,所以不能去。”
晏推松:“是因为司天楼的原则,‘司天不司命’吗,我以为你很讨厌司天楼的做派。”
利怀雪话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沟通里,晏推松能够感受出来,他其实非常不认可司天楼。
利怀雪说:“过早地牵动生死之线,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何况你现在灵力封印,什么都做不了。”
晏推松想:利怀雪的意思是要袖手旁观?
但林岩说,亲眼看见利怀雪用一缕剑意抵挡住了黄河改道,救了许多人。利怀雪似乎不该是这么冷漠的人。
晏推松把从林岩那里听来的逸闻,对利怀雪说了,不过隐去了林岩的名字。
果不其然,利怀雪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略微思考后,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经过黄河,河水阻挡了我的去路。这与其他人并无丝毫关联。”
晏推松怔了怔:“可那些被救的百姓……”
“他们活着,与草木在河岸生长,于天道而言并无不同。”利怀雪望向远处隐约的烟尘,“我修道,修的是‘见山是山’。百姓是山,敌军亦是山。山挡路,则移山;山未挡路,则山只是山。”
“那若山在杀人呢?”
“若山崩而埋人,是天道。”利怀雪收回视线,“若有人持斧伐山而杀人,是人道。我阻止黄河改道,如同拂去衣上尘埃——尘埃落于衣,拂去便是,不必问尘埃该不该落。”
晏推松沉默片刻:“所以你并非不救,只是……”
“只是不选择。”利怀雪转身,衣角在林间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战场上有千万种死法,皆是命数。我若此刻为亲人破例,明日就该为哭得最凄切的妇人破例,后日便该为啼声最嘹亮的婴孩破例——如此,我与司天楼择‘重要之人’而救,有何区别?”
风吹动他未束的发丝,声音淡得像要化进雾里:“无情道,无非是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既然救不了所有人,便只救眼前路。”
晏推松没有作声。
利怀雪看似一视同仁,可他道貌岸然。
他分明为了救岳为轻,要自己的血。
就连利怀雪此刻出现在这儿,也是为了替岳为轻还情。
晏推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粗糙的纹路,将那句哽在喉咙口的“那岳为轻呢”咽了回去,只余一点温热水汽无声漫上眼眶。
他忽然偏过头,盯着地面上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土,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毛边:
“……伪君子。”
利怀雪听清了,说:“什么?”
“没什么。”晏推松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种莫名委屈的涩意排解出去,道:“可那是我的父亲家人。如果你是我,看见他们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吗?”
利怀雪静了一瞬,抬手拂开被风吹至肩前的发丝,声音平稳:“我不能。”
晏推松抬眼看他。
“正因我无法回答,”利怀雪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山脊,“我的父母死于数百年前,那时我尚未入道。”
晏推松怔了怔,脱口而出:“……怎么死的?被你杀的吗?”
利怀雪侧目看他,眉梢极细微地抬了一下:“你从哪里听的这些?杀妻弑亲,那是邪道。”
晏推松摸了摸鼻子,讪讪:“对不起,听信那些话本传闻,我太蠢了。那……我方才那样想救家人,算是走在邪道上吗?”
利怀雪回答简短有力:“这事问我干什么?”
晏推松:“……”
就不该找无情道探讨自己的人生问题。
真是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