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自己耍赖,还拉上了利怀雪,恐怕是回不来了。
许良工没看出晏推松的愣神,而是羡慕道:“听说你以后当了神仙,可以活很久,真好啊,我也想一直活着,看好多新鲜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声音开了口:“活久了,看到的事情都差不多,甚是无趣。”
许良工抖了一下,身体缩起来,胆怯道:“对不起,利掌门,我……我说错话了。”
又悄悄问晏推松:“利掌门是神仙吗?他活了多久?”
晏推松也不知道,随口哄道:“几百年吧。”
许良工:“有三百岁吗?大周朝也才两百八十年。”
晏推松愣了愣,岳为轻超过三百岁,那利怀雪应该也差不多。
所以,大周朝是利怀雪看着“长大”的?
他下意识望向利怀雪,一瞬间,晏推松感到自己的神魂微微晃动。
利怀雪的眼神并非刻意投来,只是恰好落在他的方向。
那双眼凝结了时光的深潭,所有喧嚣与光影撞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沉没、消解,最后只余一片亘古的寂静。
他就这样静默地望过来,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注视都更沉重。
晏推松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余年的悲欢、方才那点隐秘的揣测,乃至整个大周朝二百八十年的尘嚣,在这道目光里,大约都轻得如同落入深谷的一片雪。
一切好像要在这一眼中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目光的重量,和晏推松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晏推松摸着储物袋中冰凉的玉简,冷静地转移了视线。
许良工后来还说,晏崇打赢胜仗班师回朝,不知又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皇帝赵议,赵议革去军职,把晏家老小发配到了这边。此处虽然密林尽布,但大多数植物都有毒,只有从大周朝运来的粮草可以入口。但由于天气和硕鼠,粮草消耗很快,许多士兵都吃不饱饭。
晏推松问许良工:“那我娘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许良工一脸茫然:“什么?晏夫人吗?我不知道。”
晏推松找不到原因——明明自己离开大周朝的时候,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七年过去,母亲生死不明,而家人讳莫如深?
晏推松到底是跟许良工交上了朋友,两人年纪相仿,晏推松用草做了个蚂蚱,送给许良工,许良工欢欢喜喜地走了,说下次再来找他玩。
许良工离开后,帐篷帘子落下来,帐篷里便形成了一块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光线是黯淡的,只有将士们自发送来的物资堆在角落里,占据了两张床。
这里本来住了两个人,得知“晏大将军”的儿子和客人来访,便跟其他人一起挤去了,这才给两人空出相对干净的床位。
利怀雪此时正在打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股天然的神性。
晏推松盯的时间久了一点,利怀雪淡淡掀开眼皮,问他:“看什么?”
晏推松愣:“没什么。”
垂下眼帘,望着烛光底下摇曳的影子,心境有些变化。
利怀雪很快又闭目养神,开始打坐。
来到大周朝之后,利怀雪就像一把沉默的剑,看着一切发生。只要晏推松的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利怀雪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晏推松不再犹豫,召唤出星图。
他要看看,母亲发生了什么。
一个星图出现在空中,浅淡的光芒缓缓流转。
晏推松在星图中找到了“过去”。
【母亲於倪和晏崇坐在梳妆镜前,淤倪神色忧伤,说:“不知松儿在司天雪山上过得怎么样?听说那里很冷,他最怕冷了。修炼需要用剑吗?他也怕痛。”
晏崇握住淤倪的手,安抚道:“我们要相信他,现在大周捷报频传,松儿也会开心的。”
淤倪怨道:“可大周朝姓赵!朝堂上那人如何防备你,你难道不知道么?失去了儿子,他也不可能信任你,他不信任任何人。”
晏崇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年后,史书会记得松儿。”】
【淤倪从梦中惊醒,满脸惊慌。
晏崇也醒过来,这时他们俩还在大将军府,显然晏推松离开没有多久。晏崇道:“夫人,梦见什么了?”
淤倪轻轻抚摸肚子,说:“我梦见怀着松儿的时候了,他是那么小,那么可怜。司天楼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我……”淤倪泪如雨下。
晏崇也红了眼眶,道:“松儿是个好孩子,他有天赋,对他、对大周朝,都是幸事。”
淤倪道:“可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自己离开之后,母亲一直在思念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流泪满面。
晏推松不敢相信一般,疯狂伸手挪动光点。
这样温柔的、爱着自己的母亲,现在到底怎么了?
晏推松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要亲眼看见。
可那光点纹丝不动,有一股斥力稳稳地将光点定在原处。
晏推松继续注入灵力,很快觉得吃力。
这一天,他占卜了太多画面,还利用星图改了两次风的方向,进而影响了现实。
灵力所剩无几,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榨取他身上潜在的东西而已。
晏推松明知道这一点,却控制不了自己,执着追寻着过去。
——直到,星图的光芒里掺入一丝诡异的红。
利怀雪睁开眼,厉声道:“晏推松!”
下一瞬,他掐着晏推松的手腕,硬生生切断了晏推松和星图之间的联系。
那诡异的星图很快黯淡下来,而晏推松则被星图反噬,失去所有灵力,晕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倒在利怀雪怀里。
眼角渗出一滴眼泪,晏推松觉得这个怀抱很暖和,向前拱了拱,轻声呢喃道:“母亲……”
饶是无情道第一人,此刻也身形一僵。
利怀雪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指尖触及晏推松微颤的眼睫时,却停住了——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水光。
晏推松蹭利怀雪的衣襟,而利怀雪抚了抚晏推松的头顶。
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掌,利怀雪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