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房间里也寂静无声。
晏推松手指玩着被角,从师长老的话里品味出某些深意来,司天楼的长老们很在意那三天的事情,但是忌惮利怀雪,所以只能在自己这边施压。
晏推松感到很无趣,七岁的中秋宴上他也感到如此无趣。
晏推松说:“师长老,我真的忘记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或许跟结心者有关?利掌门应该比我清楚。”
晏推松讲话的时候倦倦的,眉眼耷拉,语气却很轻巧,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
“结心者?你到底知道什么?”师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岩正在煮茶,被师长老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林岩竖起耳朵听:结心者?晏推松都没出门,怎么知道这几天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
宁长老对林岩说:“今日练习做完了?学堂现在还在上课吧?”
林岩:“……我这就避嫌!”
以林岩的身份,本来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眼看着林岩一溜烟跑了,晏推松难得地笑了出来。
师长老:“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你如何得知?”
晏推松:“直觉。”
“直觉?”
晏推松依然回答:“直觉。”
师长老不再咄咄逼人。
天机可参不可语。司天楼这样的地方,有些不想说的秘密,居然很容易糊弄过去。
师长老抚摸道骨仙风的胡子,沉吟许久。
灯花燃尽,半捻灰尘掉落。
师长老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司天楼会选中你么?”
晏推松:“因为长老们算出,我与楼主天赋有几分相似。”
师长老:“是也不是。”
一旁的宁长老道:“老师,你打算说什么?那是天机,不可以说。”
师长老说:“是时候让他知道了,否则他如何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听得晏推松眨了眨眼。
师长老在晏推松眼前挥手,唤出一副星图。
这幅星图比晏推松的要浩瀚,宽旷大约一倍。
师长老说:“世道变迁轮回,因果线相互缠绕,变为结。每到因果无法解开之时,便会应验在两个具体的人身上,他们注定相爱,但从未长厢厮守。爱情太脆弱了,又或者是,整个世界的因果太重了。”
星图里,星辰变换。晏推松看到了很熟悉的场景。
发着光的因果线,一头连接着岳为轻,另一头连接着利怀雪。
晏推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师长老居然告诉自己?
师长老:“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因果结降临在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这两个人你也认识。”
师长老每说出一个字,小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得稀薄一分。说到晏推松认识这两个人,天空更是出现了惊雷。
……司天雪山上,也会打雷吗?
宁长老一贯轻松的语调也严肃起来了,道:“姓师的,你疯了。”
师长老接着说:“是楼主和利怀雪。”
六个字落下,师长老身形一震,吐了一大口血。
晏推松道:“师长老,你……”
师长老被宁长老搀扶着,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快要断气一样。
师长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师长老:“你算出来的?”
晏推松静默片刻,点点头。
冒充岳为轻参加静坐“看见”的命运,也可以说是算出来的。
师长老欣慰道:“不愧是楼里一起选出来的,楼主传人。跟结心者有关的事情,你的确很有天赋。”
晏推松:“结心者一定会给天下带来灾祸吗?”
晏推松之所以被选来司天楼,就是为了“阻止结心者带来的灾祸”。
可岳为轻和利怀雪都是名门正派,即便无情道以杀入道,也必定心怀苍生。他们会给天下带来怎样的灾祸,而自己又能怎样阻止、该怎样阻止呢?
晏推松的心情很混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司天楼的终极密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人对自己透露,在那之前只需要装作一无所知就可以。
可师长老这样轻易就说了出来。
还是顶着天道的惩罚。
师长老现在好像已经要说不出话来了,宁长老在一旁幽幽叹了一口气,说:
“结心者是因果结的化身,他们之间的纠葛,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即便相互吸引,也会在相处过程中生出变化,难以长久保持稳定——否则,便也不是爱情了,你说对吗?”
“两人之间任何的变化,都会导致天下局势变化。爱情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既然他决定跟你摊牌,那这个秘密也不必隐藏了。岳楼主在上一次卜算中,知晓了自己的天命,即将不久于人世。”
晏推松惊道:“那利掌门?”
宁长老:“结心者之间,并不会随着某一方的死亡而改变。待到……之时,利掌门心魔必起,一念便可引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晏推松此时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了。
司天楼选中自己,是预备着岳楼主离开所带来的灾祸。
又或者说,岳楼主的离去,本身就将是一场灾祸。
脑海中有许多东西连在了一起,晏推松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师长老说:“你与岳楼主心性品行相似,包括相貌亦是如此。你身上有楼主几分神韵,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你需要在利掌门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新的执念。”
“此举并非为私情,而是在楼主死后,为天下系住那把悬顶之剑,你明白吗?”
脑海里诸多繁杂的念头纠缠在一起,岳为轻将死的消息、自己和利怀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利怀雪身上滚烫的体温、晏家贴了春联的大门、春日里天空中的风筝……
晏推松沉默良久,指尖冰凉:“……我该怎么做?”
师长老的声音细弱游丝,递过一枚玉简,“这里面有楼主所有习惯、语气,还有灵力波动的细节。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晏推松麻木地接过玉简,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一个计划中的替身,一味活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