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弹指一挥间。
她不想再在活着时,纠结死后到底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不想去想该如何向云起解释自己生前所做的事。她只想好好活着,为自己,为自由,活得简单随性些。
爱或不爱,喜欢与否,于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自由。
日子就这样在各怀心事的一天天中流逝。
三月,新年刚过,周嘉礼意料之中收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录取offer。正如他当初所言,他真的成了港本罕见录取的万分之一,为她选择留在国内读大学。
在国际高中的学生高三下学期拿到录取offer,将一切尘埃落定后,是可以选择不去学校的。于是周嘉礼趁港中文开学前的这几个月空隙,根据身体恢复情况按照医嘱预约了第二次值骨手术。
·
四月份的一个周末,江念云陪他去做了手术。
这次的手术相对来说很成功。
江念云在病房门口和主治医师聊周嘉礼的病情,医生表示还要观察一段时间,说如果术后不再像上次一样出现骨吸收的情况的话,养一养勉强可以送去康复中心,看看能不能站起来走动了。
“但能站起来归能站起来,还有不少注意事项。毕竟是植骨,比不得原本自然生长的骨骼,以后要少做剧烈运动,尤其是跑步……”作为周嘉礼的主治医生,看到自己长期跟进复查的病人终于手术成功即将脱离苦海,他欣慰之下没忍住打开话匣子,苦口婆心地向江念云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说到一半,她们刚巧在走廊遇到院长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
“院长,怎么现在来查房?”江念云身边的主治医生笑眯眯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头发花白的男人带着一群还透着青涩气的实习生,循声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打招呼的医生,径直落在江念云身上,走过来关切地问:“阿念,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
小时候江念云体弱,江建林和邓秘书时常带她来医院都是打这位院长的电话找他亲自接待的,所以两人还算熟悉。
她微笑着摇摇头,抬手朝病房方向指了指,解释道:“是我哥,他来做植骨手术,我陪他。”
“哦...”想到之前江建林打电话让他多费心照顾的少年,院长往里瞄了眼,“是嘉礼吗?”
江念云点头:“嗯。”
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男人欲言又止地顿了顿,以为她还在计较上次没能救回顾卿述父亲的事,满脸歉意道:“阿念啊,上次你拜托叔叔的事,我真是竭尽全力了……唉,实在是……”后面的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说完。
“没事,”江念云知道他的意思,语气平淡,“尽力就好。下次见到我爸,我会多替您美言几句的。”
男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们忙,我先带这些孩子去查房。”他识趣地不再打扰,简单寒暄两句便带着实习生们离开了。
等人群散去,乌泱泱的走廊终于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主治医生瞧着两人熟稔的口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认识院长啊?”
江念云如实回答:“家里长辈认识。”
“哦哦。”那个女医生没再问什么。
后面念及她和院长认识,走前又不厌其烦唠叨着多交代了几句,才放心地离开。
江念云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直到那苗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到病房,替周嘉礼收拾床头柜上的垃圾,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没有想吃的?晚上我让刘姨做好送过来。”
“那你呢?”周嘉礼的视线追着她,“今晚不在医院陪我吗?”
江念云拒绝得干脆利落:“明天要上课,今晚不想熬夜。”
周嘉礼忍不住笑了,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拖着尾音,声音倦倦的:“江念云,你现在这样,感觉像是在冷暴力我啊。”
“嗯。”江念云没打算跟他争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
周嘉礼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响起轻叩声。
几秒后,门被推开,段时尘和谢蓁一人手里提着个果篮走进来,看着倒是挺有良心。
两人目光戏谑地扫过病房里的两人,敏锐地嗅到一丝尴尬,装模作样地揶揄了句:“看来我和老谢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不大的病房稀稀疏疏站了三个人,基本上要把床边空地都占满了。
江念云意外地看向段时尘。她不怀疑段时尘和谢蓁是专门买东西探病周嘉礼的,但正常来说,看到个不相关的女生出现在自己朋友的病房内,首当不是应该表现出一副愕然的态度吗?能用这么似作平常的语气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明他和谢蓁早就知道她和周嘉礼的事,还一直在他面前装不知情。
连谢蓁都知道了她和周嘉礼在一起的事,那是不是证明一一也知道了?知道周嘉礼是她哥的事情?
还记得上次她带周嘉礼去一一组的局吃饭,当周嘉礼说出他是她男朋友时,林听意那满目震惊的神色,是不是在心里唾弃她是个毫无底线的人?
她会怎么看她?
她一直刻意瞒着林听意不把这件事告诉她,就是因为害怕她知道自己对江建林是弃子的存在,不想让她看轻自己;再加上她之前自己砸断舞台承重柱弄断了周嘉礼的一条腿,两人不说对外,起码在她面前是死对头的关系,即便最后跟她说他们在一起了,估计她也不会认为她是认真的,就像她故意接近谢蓁一样,就是玩玩而已。
就算她上次在包房说过想认真,那也仅限于——他们在外人面前没有任何牵连,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关系。
她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病床上的周嘉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丝丝缕缕的疼。
江念云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感受。
是愤怒,还是憎恨?
可能都不是。
她只觉得,周嘉礼很可怕。
他对她的掌控欲太强,像是把她禁锢到了一方天地,昭告天下她是他进精心圈养的笼中鸟。
谢蓁和段时尘没想到一句随口调侃的话,竟在两人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们站在病床边和周嘉礼笑着唠家常,浑然未觉身后背着包的女生已悄无声息地带着失望离开了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谢蓁不经意瞥见没关紧的门,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容。他解开果篮塑料袋上系着的彩带,拿出一个做装饰的粑粑柑剥开递过去,沉声问:“你和她,吵架了?”
段时尘一听,纳了闷:“怎么你们也吵架?”
周嘉礼接过谢蓁递来的水果,半开玩笑:“我家那位跟老谢家那位,脾气只能说是一模一样。”说着,他顺势向谢蓁讨教了番,问:“哎,老谢,你们上次不是闹分手吗?后来怎么样了?”
谢蓁正要张口,却被身边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抢先替他答了。
段时尘幸灾乐祸地指了指,笑道:“恭喜他吧,被甩了。”
“哈哈哈哈哈——”
周嘉礼闻言,笑得胸腔直颤,连带着取骨的腰肌处都跟着疼起来。他瞄了眼谢蓁铁青的脸,又看向一旁偷笑的段时尘,追问道:“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段时尘臭屁道,“你可别小看我和那位大小姐青梅竹马的情分啊!虽然到现在为止,老谢和一一都没跟我提过这事,但这段时间我听她妈说,她在家乖得不得了,天天窝在房间里学习。你知道吧,一个混世魔王突然安静下来,那不是改邪归正,而是在酝酿新的‘阴招’。”
“然后今早我不信邪打电话过去问了问情况,果不其然,她这两天又让你们家那位帮请假,偷跑去日本找那八块腹肌的新欢了。”
话毕,他拍了拍谢蓁的肩,欠揍地替他惋惜:“早就跟你说让你去练练,你偏觉得自己魅力无限,靠刀削般的下颌线就能吸引一一。现在好了吧?被无情甩了,吃到教训了吧?”
谢蓁冷着脸,给了他一记眼刀。
周嘉礼还在笑,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喊疼:“我真没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岭之花能憋屈成这副模样,实在是罕见。作为铁哥们,此时不笑更待何时啊哈哈哈哈?”
谢蓁见他笑个不停,抢过他手里的水果塞进嘴里,意有所指道:“好兄弟,共患难。”
“共个屁!”周嘉礼夺过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没好气道,“谁跟你是兄弟?赶紧呸呸呸,别咒我们,我们感情好着呢!”
谢蓁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感情好还吵架?”
周嘉礼不要脸地回:“小吵怡情,你懂什么?”
谢蓁:“....你就嘴硬吧。”
周嘉礼:“......”
“不是等一下——”段时尘在两人中间插科打诨,试图刷存在感,“能不能聊点我能掺和的话题?别把我边缘化啊,我还在这儿呢!”
两人不知哪来的默契,异口同声对段时尘说:“你闭嘴。”
段时尘翻了个白眼,指着两人咬牙道:“你们就作吧!祝你们的感情永远一波三折,修不成正果!”
周嘉礼瞟了眼谢蓁,直击要害,嗤笑道:“老谢,咱俩别跟“寡夫”说话。”
段时尘:“....”
有没有人管管啊?这两人都人身攻击了!
他现在打电话给一一和江念云,让她们替自己报仇雪恨的话,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