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外人来人往,一床又一床插满管子的病人被推过,细小的哭泣声在耳畔此起彼伏,让这里的空气愈发沉重。
刘姨松开她的胳膊,见她穿着一件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斗篷大衣,戴着黑色赫本帽,脚上踩着恨天高高跟鞋,这装扮哪像是病人家属,活像个过来耀武扬威宣告胜利的看客。
她试探着问:“既然你不管周少爷,那小姐你是来...?”
“来送终的。”江念云嘴快回应。
说完,她又不耐烦地看向手术室,隔空好心劝告:“周嘉礼,要断气就早点断吧,别死前还折腾我,折腾抢救你的医护人员,就当放过我们,早死早超生,大不了下辈子我对你好点。”
刘姨:“......”
她只听过劝人坚持活下去的,从没听过劝人早点断气的。
这思想……谁不说一句超前。
闲聊间,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自动门打开,穿着深绿色无菌服的医护人员从里走出来。江念云起身,看见那些人一个个面色凝重的模样,嘴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几乎要咧到耳后根。
她笑着迎上去,两眼发光地期待问:“怎么样医生?你们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几个医生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江念云的视线紧紧黏在那群医护人员身上,怕他们心生自责,她刻意压下嘴角那点不自然的弧度,指尖微微蜷缩着,用病人家属该有的温柔语气安慰道:“你们不用自责,我知道你们都尽……”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
什么意思?
江念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漂亮的眉眼满是错愕。
她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内心开始波涛汹涌的叫嚣——
我靠了!!!!!
送终计划怎么又泡汤了!!!!
这周嘉礼是什么打不死的小强吗?生命力这么顽强?!
什么破医院啊!什么破医术啊这群人?
竟然把半死不活的人救活了!我要投诉你们!!!!
我要写一百封投诉信投诉你们!!!!
这算是医院惯用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了,先表现出无力回天的模样,再到家属认为没有转机时,放出重磅消息。
江念云差一点就指着他们鼻子骂出来了。
但为了维持她江家大小姐在外的临危不乱的风范,她硬生生忍住了。
是的,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强迫自己把这个“噩耗”咽下去。
那群医生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当着众人面喜极而泣,毕竟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转向旁边的中年女人交代:“病人左腿曾粉碎性骨折,如今旧伤反复感染,必须尽快进行植骨手术,否则等新的血肉和骨骼生长起来,手术难度会大幅增加。”
刘姨连连应下:“好的医生,我们知道了,我们尽快做值骨手术的。”
“嗯。”
交代完后,医护人员成群离开。
.
脱离生命危险后,周嘉礼很快被转到普通病房。
为了让周嘉礼好好休息,刘姨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修养。
她猜江念云肯定不会愿意让周嘉礼和其他普通病人一样挤在像大通铺的病房里,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省钱给他安排了一间普通病房,那句经典的“我江家是要破产了吗?”就又要拿出来骂她了。
半小时后,刘姨将一切安置妥当,江念云也跟着去病房休息。
待病床摆好,她好奇地凑过去,一会儿掐掐周嘉礼的脸,一会儿扒开他紧闭的眼睛,不死心地嘀咕:“真救活了?确定没误诊?这脸惨白惨白的,跟死人似的。”
刘姨在旁边不敢接她那话茬,她把东西收拾完毕,偷偷走出病房给江建林打电话报了声周嘉礼脱离生命危险的平安。
江建林正忙,刘姨没说两句,他那边就着急挂断了电话。
刘姨怔怔然地看着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江家人骨子里的冷血与自私,就连问候周嘉礼病情的时候,都只不过是江建林在维持继父身份做的任务罢了,从未走过心。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在左上角的锁屏时间上。
一顿折腾后,午饭没吃,转眼又快到晚饭点了。
她收起手机,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小心翼翼地问江念云:“快到晚饭时间了,小姐想吃什么?我回去买菜做。”
江念云瞥她一眼,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
见刘姨又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等会儿把那狗腿子的医药费整理好发给我,我给你报销。你先回去,晚上我饿了再打电话让你送饭来。”
刘姨点头,拿起东西准备离开。
江念云目光追随着她那蹑手蹑脚,小家子气的背影,不耐地补了一句:“记得把门带上。”
刘姨听话地把门带上。
锁扣声落下没多久,病房彻底陷入沉寂。
江念云懒散地靠在窗边的沙发椅上,单手倒扣撑着太阳穴,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病床上那张即便惨白却依旧帅得很突出的脸上,仔细将他的五官描摹了一遍。
周嘉礼不仅五官柔和协调,眉目也很清秀,能俘获学校那么多女生的芳心,确实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记忆回溯到两人第一次在楼梯角偶遇,至今她都没搞明白,那场相遇到底是他的蓄谋已久,还是纯粹的巧合。
后来她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有关他的,有关周慧的,最后那些画面定格在暧昧旖旎的昏暗房间角落,定格在那天他用难得一见正色的神色对她说——
“阿念,这个世界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跟人沟通,你不要、也不应该像刺猬一样,对身边爱你的人都竖起你的刺,那样会扎到别人,别人心里也会疼,明白吗?”
云起去世后,江建林鲜少回家,从小被散养的她,几乎从来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没想到,一个这么简单的,爱人的道理,她竟然直到19岁才知道,还是在一个很讨厌的人口中听到的。
她这一生,还真是可悲。
江念云边想边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
晚上九十点,周嘉礼麻药劲儿过了之后,很快醒了。
男生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的房间。
其次,是坐在沙发上睡着,绵长呼吸声在不大的房间响彻的江念云。
如盐般清冷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轻盈地覆在她身上,为她赫本帽下的冷艳的面孔徒增几分神秘感。今天早上出门,周嘉礼竟然一时忘了注意她的穿着,这静下来才发现,她穿得竟然是和几年前他第一次在盛科慈善晚宴看到时差不多的装扮。
只不过珍珠礼帽变成了赫本礼帽,黑色长裙变成了一体式的黑色斗篷大衣。
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他心中的郁结一下散了大半。
他想:江念云,为什么你一句话道歉的话都不用说,光凭穿着与当年相差无几的这身装扮,就让我这么容易原谅了你的所有过错?
她无情地把他丢在了郊区公路,他差点因失血过多丧命于此,这本该恨她的。
可周嘉礼真的真的恨不起来她,无论怎么都恨不起来。
他爱她。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腿上的麻药过去后,伤口的疼在深夜里痛彻心扉。
眼泪无声滑落,越来越密集。
他想,是他先选择爱上她的,所以即便吃再多的苦,也只能独自承受住这一切后果。
周嘉礼用袖角擦干脸上的泪,掀开被子扶着床边想走到沙发边。
可手上还挂着吊瓶,被他无意识一扯,针口猛地开始回血。
没几秒,长长的输液管全是一片鲜红倒回的血。
周嘉礼抬眸睨了一眼输液管,二话不说直接拔了,跌跌撞撞忍着左腿针扎般的剧痛,扶着身边的东西借力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趴在她身边哭得不能自已。
江念云,我好疼,我的腿好疼,你知道吗?
江念云,我断了一条腿,以后,你是不是就更不会喜欢这样残缺不全的我了。
江念云,我爱你。
不是喜欢你,是爱你。
我爱你。
即使你是个无恶不作的美丽坏女人,我也依旧爱你。
因为,我的整颗心早就属于你了。
...
后半夜,周嘉礼发泄完情绪,吃力地起身,将睡得不省人事的她艰难抱起,用那条断腿和另一条腿勉强支撑起两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咬着牙挪到病床边,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病床栏杆,一只手拿着她的礼帽,然后微微笑着,低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回到沙发边,坐着忍痛就和了一晚。
十一月的天气,夜间微凉,拔掉的输液针管正一滴滴往地板滴落着药水。
沙发边,男生极力压抑着呼痛,扶着腿半躺在侧。
病床边,鲜血与药水稀释混合,流淌在地面蜿蜒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