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许娇娇暗忖。谁说古代好的,古代当官的春节第一日都要上班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里各处的声音却比白日里更密了。厨房里熄了大半的灶火又重燃了起来,蒸笼里的热气、铁锅里的油香、汤罐里咕嘟的声响,连同丫鬟们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处,织成除夕特有的喧闹与暖意。廊下的灯笼一齐点亮了,檐间都笼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府里各处都安上了新换的纱灯,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上,连脚步落在上面都像带了回声。
除夕夜宴摆在寿安堂的花厅里。正堂中央的圆桌上铺着新换的绒面桌布,酒菜陆续上了台面。裴老夫人坐了主位,章氏带着三个女儿坐了东首,裴宴和许娇娇在西首,其余各房的人依次坐下。桌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样样齐全,热气腾腾的。裴老夫人照例说了几句吉利话,又端起酒杯敬了众人一杯。众人谢过,各自落杯,席间才渐渐松泛起来。几个庶出的姑娘有年纪小的,忍不住偷偷夹菜,被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了,才缩回手,又忍不住抿着嘴笑。
裴彤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吃相斯文,只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低下去。许娇娇隔着桌子看到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得仔细,像要把那点滋味多留一会儿。章氏侧头低声和女儿说着什么,眼中含着慈爱的光。
那一夜守岁守到很晚。裴老夫人年纪大了,撑不到子时便被周嬷嬷扶回去歇了。章氏带着几个女儿回院子时,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明早的琐事又低声与碧桃交代了几句。几个庶出的姑娘也散了,各房的人陆续起身告辞。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丫鬟们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许娇娇和裴宴并肩走在回廊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爆竹后的硝烟气和初春泥土的气息。
子时刚过,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爆竹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起头,各家便跟着响了。那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漫回巷头,连成一片。廊下的灯笼被爆竹的气浪震得微微晃动,几片残雪从海棠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又很快被新溅起的碎红纸屑盖住。许娇娇站在廊下没有动,仰头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炸开的细碎火星,像极了菰城每年元宵节河岸上放的河灯,一盏一盏漂在水面上,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眼前的路是亮的。裴宴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些烟花明明灭灭,像看着旧年的尽头被一点点烧完,又像看着新年的开端在灰烬里亮起来。
五更天,府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回。裴宴换上朝服,准备进宫参加元旦大朝会。许娇娇照例起身替他整理仪容,她系好腰间的玉带,又理了理袖口,轻声叮嘱:“天冷,路上当心。”
裴宴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午前便回。”他推门出去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远远近近的巷子里陆续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晨风卷着残雪,轻轻拂过檐角。
屋里还留着炭火的余温,许娇娇没有再睡,她靠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隔着窗纸听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天还没亮透,可新年的第一日,已经实实在在地到了。
待到天光大亮,府里便热闹起来。族中晚辈、姻亲故旧、各府的管事,陆续上门拜年。裴老夫人回了寿安堂,歇了半日,又见了几个亲近的晚辈。章氏带着几个女儿回了院子,由身边的丫鬟分发过年的压岁荷包。许娇娇在院里被几个晚辈请了安,又回了几句吉利话,觉得这一日的热闹不算繁重。府门内外,前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鞭炮声在巷口此起彼伏。
午后,裴宴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常服,说要去城外大营走一趟——虽然封了印,可边关的军报和京郊防务仍须有人盯着。许娇娇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暗自嘀咕,还真是个大忙人。
裴宴似乎听到了她的嘀咕声,笑着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新年好,我的压岁钱呢!”许娇娇说着伸手,眼中含着笑意。
“怎么能少了你的。”裴宴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许娇娇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丫鬟看着呢!”
珠儿原本是跟在后面的,见状急忙道,“我忽然想起来秋月寻我有事。”说着径直跑了。
许娇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等我过几日闲了,带你出去逛逛。”裴宴看着笑面如花的她,声音不由放轻了。
“好。”许娇娇回答的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