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的身体,终究是支撑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操劳。沈雪行严令他不许出紫宸殿,不许再过问具体政务,只安心静养。大部分奏折和公文,都由沈雪行在御书房处理完毕后,让高顺送到暖阁,由沈观殊用印、批示。重要的决策,沈雪行会亲自去暖阁,与他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多半是沈雪行在说,沈观殊在听。偶尔,沈观殊会提出一两个极其精准的建议,或是指出某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致命的疏漏。每当这时,沈雪行的目光便会格外明亮,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依赖。
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谋划全局;一个在后方稳住阵脚,查漏补缺。一个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个像深藏的剑鞘,沉稳包容。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
明日五更,大军开拔。
沈雪行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报,已是子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回紫宸殿。
暖阁里,灯还亮着。
沈观殊没有睡。他披着大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案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玉酒壶,和两只同色的酒杯。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还没睡?”沈雪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扫过那只酒壶,“太医不是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不宜饮酒。”
“这不是酒。”沈观殊缓缓道,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杯中液体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散发出一种清冽甘甜、又带着一丝药草微苦的气息。“是药茶。用老参、黄芪、枸杞,加了些梅花蕊和冰糖,熬了两个时辰。安神,补气,暖身。”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雪行面前。
“明日就要远行,塞外苦寒,陛下……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平静的神情,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他没有推辞,端起那杯温热的药茶,一饮而尽。
甘甜中带着微苦,温热的气流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
“好茶。”他放下杯子,低声道。
沈观殊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抿着,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此去北境,凶险万分。北狄骑兵来去如风,诡计多端,陛下……务必小心。”
“朕知道。”沈雪行点头。
“赵匡将军勇猛,但性情刚直,陛下用他,需恩威并施,既要信他,也要防他。”
“嗯。”
“粮草是根本,押运官人选至关重要,需派得力心腹,沿途更要严加巡查,谨防有人破坏或投毒。”
“已安排玄鸢暗中盯防。”
“还有……”沈观殊顿了顿,声音更低,“京城之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王崇虽死,其党羽未必尽除。李岩等人,看似归顺,未必真心。陛下将京畿防务交予赵匡,是步险棋,但也是步好棋。只是……陛下走后,若有变故,臣未必能……如臂使指。”
他这是在担心,自己“监国”的身份,镇不住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也调动不了赵匡手下的骄兵悍将。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赤金打造的虎符,轻轻放在沈观殊面前的案几上。
那虎符只有巴掌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狰狞威严,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调动京畿十万禁军的最高信物,此前一直由沈雪行亲自掌管。
“这个,你收好。”沈雪行缓缓道,“见此虎符,如朕亲临。赵匡也好,其他将领也罢,谁敢不从,你可先斩后奏。”
沈观殊看着那枚虎符,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陛下,这……”
“收着。”沈雪行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朕说过,这江山,交给你了。朕信你,能守住。”
沈观殊缓缓伸出手,将那枚冰冷的虎符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握住了半壁江山,也握住了……沈雪行毫无保留的信任。
“……臣,”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你该歇了。”他低声道,“朕……也该去准备了。”
沈观殊也站起身,将那件旧灰鼠皮大氅拢了拢,走到沈雪行面前,仰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将那过分清晰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却也映出眼底那深藏的、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眷恋。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撞。
他忽然伸出手,将沈观殊紧紧拥入怀中。
那身躯单薄得令他心惊,冰凉得让他心颤,可那里面,却藏着一颗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滚烫的心。
“嗯。”他将脸埋在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梅香,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回来……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
沈观殊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只是任由沈雪行抱着,良久,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窗外,更漏声声,夜色深沉。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一个无声的拥抱里。
他们都知道,前路艰险,生死难料。
可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必须去,一个必须等。
一个要执剑守国门,一个要掌灯候归人。
这,就是他们的命。
也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