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事,处理得如何?”沈观殊问。
“已增兵三万,粮草也已筹措妥当。”沈雪行道,“韩将军来信,说黑狼残部已被清剿大半,北狄王庭暂时没有异动。”
沈观殊点头:“你做得很好。”
顿了顿,他看向沈雪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雪行摇头:“儿臣不辛苦。”
“说谎。”沈观殊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都瘦了。”
沈雪行握住他的手,那手依旧冰冷,但他握得很紧。
“父皇也要保重身子。”他低声道。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雪行,若朕……不在了,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沈雪行心头一紧:“父皇——”
“听朕说完。”沈观殊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拟好遗诏,传位于你。张谦、韩烈、萧破虏,都是可信之人,他们会辅佐你。”
沈雪行摇头:“父皇会好起来的。”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沈观殊苦笑,“这病,好不了了。但朕……想看你登基,看你大婚,看这江山,在你手中安稳太平。”
大婚?
沈雪行愣住。
“朕已让礼部挑选适龄贵女,等你登基后,便立后。”沈观殊看着他,眼神温柔,“朕想看你成家,看你……有人相伴。”
沈雪行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酸楚,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父皇,儿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愿意?”沈观殊问。
沈雪行摇头:“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成亲。
从未想过,身边会有另一个人。
“朕知道,你心里有结。”沈观殊缓缓道,“但雪行,帝王之路,本就孤独。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该多苦。”
沈雪行看着他,忽然想起徐福那句话:
“陛下这些年,过得苦啊。外表看着风光,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所以,沈观殊是怕他,也过得这么苦吗?
“父皇,”他低声道,“儿臣……不想成亲。”
沈观殊怔了怔,随即苦笑:
“是朕逼你太急了。罢了,等你登基后再说吧。”
沈雪行点头,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口气。
只是觉得,成亲这件事,离他太遥远了。
“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去批奏折了。”他起身道。
“等等。”沈观殊叫住他,从枕下取出一物,递给他。
是一枚印章,白玉雕成,上刻“承平”二字。
“这是朕的私印。”沈观殊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代朕监国。凡军政要务,皆可用此印决断。”
沈雪行接过印章,触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父皇,这……”
“朕信你。”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信任,“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
沈雪行握紧印章,跪地叩首: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
“去吧。”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他握着那枚印章,心中沉甸甸的。
监国。
代天子行事。
从此以后,他就是这大胤朝,实际上的主宰。
可他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恭喜啊,陛下。”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讥讽,“终于得偿所愿,坐拥江山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你高兴吗?看着手里的印章,看着这冰冷的宫殿,你高兴吗?”
不高兴。
但他不能说。
“你在想沈观殊,对吗?”声音轻声道,“想他对你的好,想他的病,想他……还能活多久。”
沈雪行闭上眼睛。
是,他在想沈观殊。
想那个在雪夜将他捡回宫的人。
想那个在黑风峡派玄甲卫救他的人。
想那个在病榻上,说“朕信你”的人。
“你爱上他了。”声音一字一顿,“沈雪行,你爱上你的杀亲仇人了。”
“我没有!”沈雪行厉声道。
声音消失了。
沈雪行靠在廊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没有。
他不能有。
沈观殊是他的父皇,是他的恩人,是他的……
是什么?
沈雪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沈观殊死。
至少现在,不想。
“王爷。”小禄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沈雪行睁开眼,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何事?”
“张尚书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沈雪行定了定神:“让他到文华殿等本王。”
“是。”
沈雪行朝文华殿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可只有他知道,心中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深到,快要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