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捧着几本奏折,躬身道:“王爷,张尚书送来的急奏,说是北境有变。”
沈雪行接过奏折,快速扫过。
是韩烈的急报,说黑狼部虽溃散,但其残部与北狄王庭勾结,近日频频骚扰边境。韩烈请求增兵,以防不测。
“陛下知道了吗?”沈雪行问。
“老奴还没敢禀报。”高顺低声道,“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了。”
沈雪行沉吟片刻:“去请张尚书,还有兵部、户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
“是。”
高顺退下后,沈雪行又看了眼那几本奏折,转身朝文华殿走去。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看,他开始让你处理朝政了。等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他就该‘病逝’了。到时候,你就是弑君夺位的逆臣,千古罪人。”
沈雪行脚步一顿。
“他不会。”
“不会?”声音讥讽,“那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让你处理朝政?为什么把暗羽收回去?为什么对你越来越好?”
沈雪行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怀疑沈观殊。
至少现在,不想。
“你在自欺欺人。”声音轻声道,“沈雪行,你迟早会后悔的。”
后悔吗?
或许吧。
但现在,他只想做好该做的事。
文华殿内,张谦、兵部尚书李文远(已下狱,新任尚书是沈观殊提拔的心腹)、户部尚书刘墉(沈观澜党羽,已被清洗,新任尚书是张谦举荐的),三人已等候多时。
见沈雪行进来,三人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免礼。”沈雪行在首位坐下,将韩烈的奏折递给他们,“都看看吧。”
三人传阅完毕,面色皆凝重。
“韩将军所言不虚。”新任兵部尚书陈靖沉声道,“北狄王庭近年势力渐大,早有南侵之意。黑狼部虽溃,但北狄可借此为由,兴兵犯境。”
“增兵需要粮草。”户部尚书周文道,“今年北方大旱,粮食减产,国库吃紧。若此时增兵北境,恐难支撑。”
“不增兵,等北狄打过来,损失更大。”张谦道,“王爷,老臣以为,当增兵,但不必太多。可让韩将军据城而守,以守代攻,耗其粮草,待其疲惫,再一举击溃。”
沈雪行沉吟片刻:“增兵多少合适?”
“三万。”陈靖道,“北境现有边军五万,增兵三万,共八万,足以固守。”
“粮草呢?”沈雪行看向周文。
周文咬牙:“下官……尽量筹措。”
“不是尽量,是必须。”沈雪行缓缓道,“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国门,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周文额头冒汗:“是,下官明白。”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传旨给韩烈,让他务必生擒黑狼。此人知道太多秘密,不能让他落在北狄手里。”
“是。”
三人领命退下。
沈雪行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墙上的北境地舆图,心中忧虑。
北境不稳,朝中不宁,沈观殊病重。
内忧外患,皆聚于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几乎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来。
“王爷。”小禄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小禄推门而入,面色惶恐:“王爷,陛下……陛下吐血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方才陛下醒来,说要批奏折,高公公劝不住。批着批着,就……就咳血了。”小禄声音发颤,“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不能再劳神。”
沈雪行快步走出文华殿,朝紫宸殿奔去。
殿内,沈观殊靠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血迹。高顺跪在榻边,老泪纵横。
“父皇!”沈雪行冲到榻前。
沈观殊抬眸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雪行……”他低唤,“北境……如何了?”
沈雪行握住他的手:“儿臣已安排妥当,父皇不必忧心。”
“那就好……”沈观殊缓缓闭上眼睛,“朕累了……”
“父皇好生休息,朝中事有儿臣。”沈雪行替他掖好被角,“儿臣就在偏殿,父皇若有不适,随时唤儿臣。”
沈观殊没有回应,似乎已睡去。
沈雪行在榻边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走出殿外,他对高顺道:
“从今日起,所有奏折,先送到偏殿。未经本王允许,不得惊扰陛下。”
“是。”高顺应道。
沈雪行又看向太医:“陛下的病,到底还能撑多久?”
太医跪地,颤声道:“陛下这病,是积劳成疾,加上旧伤复发,已入肺腑。若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撑三个月。若再劳神动怒,恐……”
三个月。
沈雪行闭了闭眼。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他缓缓道,“本王要陛下……至少再活半年。”
太医浑身一颤:“王爷,这……”
“做不到?”沈雪行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太医匍匐在地:“下官……尽力。”
沈雪行不再多言,转身朝偏殿走去。
三个月,太短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查明真相,需要时间稳固朝局,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至少,要让沈观殊活着,看到他查清一切。
活着,听到他……叫一声“父皇”。
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感恩。
而是真心实意。
沈雪行走进偏殿,关上门,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无声滑落。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带着几分怜悯:
“看,你还是舍不得他死。”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他会死的。三个月,或者半年,他总会死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声音轻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你不敢。”
沈雪行闭上眼。
是啊,他知道。
可他不敢。
不敢去想,不敢去做。
“懦弱。”声音冷笑,“沈雪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地上,任由泪水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
风雪呼啸,仿佛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