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七盏灯,不是一个象征,而是一种执念。是沈观殊对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光亮的执着,是对那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的……眷恋。
“那阿雪……后来呢?”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父皇登基后,她还‘在’吗?”
徐福摇头:“陛下登基那夜,阿雪……‘走’了。陛下在寝宫里坐了一夜,看着那七盏灯,说‘阿雪,你终于可以安心了’。从那以后,陛下就再也没‘见过’阿雪。但那七盏灯,一直点着。”
走了。
沈雪行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酸涩的情绪。
一个幻想出来的人,在幻想者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又在幻想者登上顶峰时离开。
这算什么?
“殿下,”徐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奴说这些,不是想让殿下为难。只是希望殿下明白,陛下这些年……过得苦。外表看着风光,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如今殿下回来了,陛下心里高兴,这病……或许就能好些。”
沈雪行看着徐福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担忧。
这个老太监,对沈观殊是真的忠心。
“我知道了。”沈雪行淡淡道,“带我去见父皇吧。”
“是,是,殿下随老奴来。”
徐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引路。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紫宸殿外。
殿门紧闭,门前守着两名神色冷峻的玄甲卫。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玄甲卫拦住去路。
徐福正要开口,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滚……都给朕滚出去!”
是沈观殊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
徐福脸色一变,连忙推开殿门:“陛下息怒!是殊皇子殿下回来了!”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宫灯。沈观殊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他脚边碎了一地的瓷片,是刚摔的药碗。
听见声音,沈观殊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沈雪行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沈观殊靠在榻上,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回来了。”
沈雪行踏进殿内,徐福会意,连忙带着宫人退下,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儿臣,参见父皇。”沈雪行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沈观殊没有叫起,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北境的事,朕都知道了。”良久,沈观殊才道,“你做得很好。”
“谢父皇。”
“陈镇……死前说了什么?”
沈雪行垂眸:“他说,父皇是疯子,整日对着空气说话。”
沈观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冷笑:“将死之人,口不择言。”
“他还说,”沈雪行缓缓抬眸,直视着沈观殊,“父皇弑父杀兄,得位不正。”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和沈雪行深黑的眸。
“那你觉得呢?”沈观殊忽然问,“朕这个皇位,来得正不正?”
沈雪行沉默片刻,道:“儿臣只知,父皇登基七年,肃清朝野,平定藩乱,推行新政,让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其他……史书自有公断。”
“史书?”沈观殊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朕若败了,便是弑父杀兄的暴君。朕若胜了,便是拨乱反正的明君。”
他顿了顿,看着沈雪行:“你觉得,朕是胜了,还是败了?”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观殊要的不是答案。
“过来。”沈观殊忽然道。
沈雪行起身,走到榻前。
沈观殊伸出手,指尖冰凉,触上他脸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是在黑风峡被箭矢擦伤留下的。
“疼吗?”沈观殊问,声音很轻。
沈雪行身体微僵,摇头:“不疼。”
“撒谎。”沈观殊指尖摩挲着那道伤痕,眼神有些恍惚,“怎么会不疼呢……”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沈雪行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温柔里,但下一刻,他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人,是可能下令灭他满门的仇人。
他不能心软。
“父皇……”沈雪行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您的病……”
沈观殊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死不了。”他淡淡道,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去歇着吧。徐福……”
“老奴在。”徐福推门进来。
“带殿下去听雪阁,好生安置。”
“是。”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徐福拄着拐杖,在前引路。两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殿下。”徐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陛下这些年,真的不容易。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殿下若心里有结,不妨慢慢查,不必急着下定论。”
沈雪行脚步一顿,看向徐福。
老太监佝偻着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老,但那双眼睛,却清明而坚定。
“徐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福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雪行,深深一揖:“殿下是聪明人,老奴也不绕弯子。沈家的事……老奴知道一些。但真相如何,老奴不敢妄言。老奴只希望殿下明白,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殿下不妨……给陛下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雪行盯着他:“徐公公知道什么?”
“老奴只知道,”徐福缓缓道,“七年前那场大火,陛下是事后才得知的。等陛下赶到时,沈家……已经没了。陛下在那里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沈雪行呼吸一滞。
“陛下病中,一直唤‘阿雪’。”徐福眼中泛起泪光,“老奴那时不知‘阿雪’是谁,后来才明白……或许,陛下是将对某个人的愧疚,投射到了殿下身上。”
愧疚。
沈雪行握紧拳头。
所以,沈观殊对他好,是因为愧疚?
因为没能救下沈家,所以将对那个“阿雪”的执念和愧疚,转移到了他这个沈家遗孤身上?
“殿下,”徐福最后说,“老奴侍奉陛下二十多年,从未见陛下对谁如此上心。陛下对殿下……是真心的。只是这真心,被太多的过往和心结压着,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
沈雪行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徐福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蹒跚地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沈雪行一人,站在听雪阁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昏黄,映着窗纸上那个孤瘦的身影。
一声压抑的咳嗽,穿透风雪,隐隐传来。
沈雪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沈观殊不是下令者,但他是知情者。
他愧疚,所以他对自己好。
可这份“好”,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阿雪”的执念?
而那个“阿雪”,究竟是谁?为何沈观殊会在中毒濒死时幻想出她?又为何在登基那夜,让她“离开”?
还有沈家灭门……若真不是沈观殊下的令,那真正的凶手是谁?王崇已死,李文远下狱,还有谁,藏在幕后?
沈雪行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清明。
他不会因为徐福几句话就放下仇恨。
但……他会查。
一点一点,剥开迷雾,看清真相。
在那之前,他会留在沈观殊身边。
留在这个可能是仇人、也可能是……的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