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晃荡着凯伊的视线,让他一顿,缓缓抬头。
雾气依旧,凉风依旧……初遇的森林女神依然一如往常。
额间金色符文下,绿眸幽幽,空白而又哀愁。
“莱恩……和我们一起……找到他,好吗?”他听到。
几团影子交叠在一起,人员聚拢。他看到。
他一一扫视从未变过的佣兵小队——雷伊队长的潦草,塞尔的别扭,阿瑟拉……和你的沉静。心尖摇摆的情绪突然缓缓沉寂:
“行吧。”他笑了一下,有些发苦发闷,“反正我的佣兵之旅不会比这更糟了。”站起来。
感受着心口沉甸甸的份量,再度出发。
一转眼,天边黎明泛起,悠悠鸟明透过灰雾,为洒下的天光再添一缕序曲。
鸟叫……越来越多了。
你们继续寻找着这模糊飘渺的可能,那座地坑收获寥寥,你只知道那是一座简陋的研究室。
曾几何时,或许有一个人在那里翻看一个又一个魔法文献,研究一个又一个药剂与魔法器皿。
而属于凯伊的“苍穹学派”胸徽,只是其中不经意的小小一笔。
莱恩,莱恩是谁?
找到他真的能获取到独角兽的信息?
你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
谜团依旧笼罩着你,而头顶的雾气却散了些许。像是有人在为你们让道。
前方忽然烟尘四起,木板跌落。
你抬头。
“嘶——又是这讨厌难闻的气息!”塞尔捂住鼻子,扇动着。
“臭小子!你的鼻子是狗做的吗?裁定团的侵蚀都被圣石隔绝到几米之外了!”雷伊鼓动风刃,柔和地消散尘烟。
你看见他被塞尔狠狠一拳垂住老腰,懒散的草人窜起三丈火焰。
笑闹着,几人踏足这片被雾气迷失的地方。
灰雾再次吞没。
寥寥的背影在雾气中渐行渐远。
碎骨,倒塌的房屋,沉厚的灰尘。这里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行走过许多地方,或停顿查看,或只远远观望,宛若行走在凝固琥珀里,挣扎的昆虫。
忽地,你停住脚步,伴着个无人听到的旋律,你侧耳倾听。
那律音明快非常,层层叠叠,而后恢宏四起,像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
可你听出,那是记忆与现实碰撞下,一个时代的哀歌。
依照着广场那次,你故技重施。
伸手。攥住那道力量。
周围空气猛地一颤,“哗——”地一下,风雾跌宕。冲散,卷起。涟漪过后,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孩童的笑闹、商贩的叫卖、器皿碰撞的叮当,交织成一片滚烫的声浪,劈头盖脸砸进你的耳朵。
眼前不再是一片废墟。
是集市。
阳光正好,石板路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有人在摊位前挑选陶罐,有人倚着石柱闲聊,面包的焦香混着花草的气息,熏得人眼眶发酸。
然后,那段悠扬的旋律重新响起。
它从你们前方漫过来,伴着队友们的惊叫与阿瑟拉紧握你的手,轻灵、清澈,像溪水穿过石隙。
那是一个精灵少女,坐在喷泉池边,低头拨弄怀里的竖琴,纤细的指尖每拂过一根琴弦,就有一串音符跳进人群。
有人停下脚步,跟着哼唱。有人从屋里探出头,笑着拍手。
人群聚拢。
一个俊俏的少年挤到最前面,举起竖笛,试探着吹出几个音,然后追上了少女的旋律——笛声清亮,像晨风撞进林间,为那轻灵的曲调添上一丝蓬勃朝气。
他们自动围成圈,掌声、跺脚声、口哨声,形成节拍,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歌声从几个人的低吟,变成越来越多人的合唱。那声音层层叠叠,攀上雀跃流动的喷泉,攀上房屋的檐角,最后直直冲进那片神祇所在的天空。
“神祇以丰盈吻过的土地,
教会根脉如何向死而生。
我们在双生神前求告子嗣,
大地便以青语,收藏所有凋零的姓名。”
唱到最后一句时,明亮的天光更加灼目。
两尊巨大的身影从集市尽头升起——一者如山峦沉稳,一者如溪流温润。祂们垂眸,俯瞰着脚下这些唱歌、祈祷、欢笑的生灵。
一只巨手缓缓落下,轻轻取走供台上那篮饱满的果实。
祂抬起头。
像是隔着整个集市,隔着千百年凝固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向你们投来遥远的一瞥。
你一顿,迎头直面。那是中央广场上,那尊早已破败的神明。
你看见祂的唇角微微勾起。
然后,身影淡去,如同晨雾遇阳。
而歌声却没有停止。
那旋律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一场盛大的落幕,又像某个故事的序章。竖琴声渐低,笛声渐远,人群的笑脸开始模糊、褪色、消散——
最后,所有的光与声中,唯有一人死死抓住你们的视线。
她出现在集市边缘,穿着最朴素的粗布长裙,头发用一块褪色的布巾随意绾起,手里挎着一个空荡荡的篮子。背对着你们。
向前方走着。
像是听到一个小孩的笑闹声,她顿了一下,温柔地蹲下身,张开舒缓的臂膀。
你们上前奔跑,只看到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孩子。一个简简单单的侧影。
曲调婉转,最后一个音符,落在你不知何时泛起波澜的心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褪去,记忆落幕下,你捂上自己空荡荡的心尖,那里似乎残存着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一段不同往日的过往。
孩子……你咀嚼着这个字眼,望向同样怔怔的队友们。
而后是一脸迷茫的凯伊。
你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