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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背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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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片彩色里,没有他沈观岳。

既然挽留不住,强求不来,那么他能给予的,最后也最真挚的,便只剩下这无声的、遥远的祝福。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少年垂下眼眸,将手机屏幕按熄,那点微弱的光,连同那句轻飘飘的祝福,一同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收到那条信息时,宋听澜正在整理新家。

那天过后,陈素雅便带着他搬来了云山区。城中区那套老房子没卖,陈素雅总觉得有一天还会回去,便只让宋听澜简单收拾了衣物和必需品,搬进了萧宛白为他们准备的公寓。

公寓是两室一厅,装修是干净的极简风格,线条利落,色调灰白,空旷得有些缺乏人味。陈素雅知道萧宛白家境优渥,却也没想到这般周到。萧宛白还提过,在郊区有套更宽敞的别墅,但考虑到宋听澜上学便利,才选了这里。

搬来后,陈素雅很少回这间公寓,大多时候是宋听澜一个人待着。陈素雅提过想搬来同住,宋听澜拒绝了。他更希望母亲待在能让她情绪稳定、重展笑颜的萧宛白身边。况且,他也需要这段无人打扰的空白,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拒绝的次数多了,陈素雅看出他的坚持,便改成每周末过来,给他做顿饭,看看他好不好。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宋听澜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他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撞入眼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暗涌。

[小沈同学: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开心。]

备注一直没改。恍惚间,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什么坏事都还没发生的午后,他们只是在课间闲聊,沈观岳或许会淡淡地递过来一颗糖,或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可现实是冰冷的墙壁,陌生的房间,和屏幕上这行隔了一个月才抵达的、轻飘飘的文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用忙碌和麻木筑起的堤坝,在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机身。他点开聊天框,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视线迅速模糊。

简简单单的一句交代和祝愿。

却比任何责骂、质问,都更让他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压抑太久后的、近乎失声的崩溃。他弓起背,把自己缩进书桌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手机屏幕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点来自那个人的、虚幻的温度。泪水滚烫地淌过脸颊,滴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回信息。

不敢回,也不知道能回什么。

说“谢谢”?太生分。说“你也是”?太虚伪。说“我很想你”?那是他早已失去资格的奢望。

任何回应,都可能成为新的绳索,要么捆住对方,要么勒死自己。

他只能让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无言的墓碑,祭奠他们仓促死去的、尚未命名的情感,和他自己被迫提前结束的、兵荒马乱的“昨天”。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但对宋听澜而言,时间更像一条浑浊的河流,裹挟着他未愈的伤疤和日益麻木的感知,无可选择地向前流淌。

寒假过后,他正式转入云山中学的普尖班。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想见的人不在。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迅速丧失了所有向外伸展的欲望,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

然而,风言风语无孔不入。柳城二中那场风波的碎片,伴随着他过于出色的外貌和格格不入的沉默,隐约传到了新环境。这里没有他的旧友,本应是种解脱,却也意味着无人为他缓冲那些试探与恶意。孤立、课桌里的秽物、走廊上不怀好意的撞肩……程度或许不及当初,却足以一次次精准地刺向他最敏感的旧伤。

窒息的熟悉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再这样了。

某个黄昏,在楼梯转角,那个总爱“不小心”撞他的少年再次凑近,带着戏谑的笑。这一次,宋听澜没有侧身让开。在对方肩膀撞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闷响,惊呼。那少年捂住瞬间涌出鲜血的鼻子,咒骂着扑上来。宋听澜眼神一冷,侧身闪避,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狠。他揪住对方的衣领,膝撞,肘击,将人死死按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高到一米八的骨架撑起了力量,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绝望,化作了近乎本能的凶狠。

周围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没人敢上前,也没人去叫老师。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清冷沉默的转学生,打起架来竟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戾气,而被他按在墙上、满脸是血的人,正是云山中学原先那个令人头疼的“校霸”齐南星。

宋听澜松开手,直起身。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惧或好奇的脸。

那眼神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一凛。不是胜利的嚣张,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漆黑的暗流在无声翻涌,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别再碰我。”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那次之后,围绕他的窃窃私语变了风向。关于“怪胎”、“怂包”的议论,迅速被“狠角色”、“不好惹”所取代。有人看见他在天台边缘点燃香烟的侧影尽管他很少真的吸入,有人议论他打架后随手擦去嘴角血迹时那漠然的神情。不知不觉,“校霸”这个他从未谋求、甚至内心排斥的名号,像一件不合身却坚硬的铠甲,被外界强行披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默认了这身铠甲。它丑陋、沉重,却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无聊的侵扰,为他圈出了一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换取了一点得以喘息的、冰冷的安宁。

在这所新学校里,唯一会主动跟他说话的,大概只有他的同桌,魏止行。那个气质清冷、成绩顶尖的男生,会在他手背出现细微擦伤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枚创可贴。

宋听澜曾问过他为什么。

魏止行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受人所托。你别管,给你就收着。”

对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宋听澜没有追问的力气和兴趣。只要不是恶意,一点微弱的善意,在这片荒原里已是奢侈。

只是无人知晓,白日里令人侧目的“校霸”,在夜晚回到那间空旷寂寥的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时,眼底那层冰冷的硬壳才会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的方式,“适应”了新的丛林法则。

而手机里,那个名为“小沈同学”的对话框,在沈观岳最后发来那句[小沈同学:我在柳城市一中等你。]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闯入。

宋听澜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蜷在陌生的床上,屏幕的光刺痛眼睛,他咬着牙回了一句:[听风澜:我不会去的,沈观岳。]

几乎是下一秒,那边回复过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小沈同学:我会等你的。]

这条信息,连同那个存满偷拍影像的隐秘相机,被他一同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它们成了他绝不敢在日光下触碰的禁忌,却也是在无数个被麻木吞噬或疼痛惊醒的深夜,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尚且活着的、带着尖刺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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