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宋听澜眼睛一亮,刚才那点莫名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呢。”
“回来给你这个。”沈观岳几步走到他面前,将袋子递过去,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却依旧平稳,“路过看到,就买了。是你上次说想试的奶绿。”
宋听澜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被这恰到好处的温热填满了。他抬头,想说什么,沈观岳却先开了口:“你慢慢弄,我真得走了。”说完,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不想多待,转身就快步离开了,身影再次消失在走廊尽头。
目睹全程的江倩默默转回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扫帚,突然觉得刚才逗宋听澜的那点趣味,瞬间被这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的“狗粮”拍得荡然无存。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吧,差不多了。”江倩收拾好工具。
“嗯。”宋听澜应着,背起书包,手里珍重地握着那杯奶茶。走出教学楼,他拆开吸管,小心地戳破封口,吸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绿茶清香和淡淡奶味的液体滑入喉咙,甜度刚刚好,驱散了秋日晚风的凉意。
校门口正是人流高峰期,学生和家长混在一起,喧嚣一片。宋听澜一边慢慢喝着奶茶,一边随着人流往外走,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涌动的人潮边缘,靠近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的母亲,陈素雅。她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旧外套,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在散场的学生中搜寻着,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宋听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股庆幸感涌了上来——还好,沈观岳没有和他一起出来。
他立刻拨开人群,小跑过去:“妈?你怎么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素雅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焦急稍微褪去一些,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宋听澜的问题,反而继续用目光扫视着他身后的人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某个并不存在的影子。
“妈,你在看什么?”宋听澜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握着奶茶杯和书包带子的手,悄悄收紧了。
陈素雅的目光终于落回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宋听澜抓不住。片刻后,她像是放弃了搜寻,也像是疲惫了,只是简短地说:“没事。想着你该放学了,就来看看。走吧,回家。”
她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宋听澜跟在后面,嘴里的奶茶似乎突然失去了味道。他看着母亲沉默的背影,又想起方才沈观岳匆匆送来奶茶的样子,还有下午那阵莫名的低气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干枯的声响。黄昏的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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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宋听澜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回房间写作业,陈素雅却从沙发上站起身,轻声叫住了他。
“小听……等一下。”
宋听澜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母亲。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平时显得平静许多,眼神却有些游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话在唇边辗转。
“怎么了妈?有事吗?”他主动问道,走回客厅,在母亲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陈素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开口:“周六早上……你跟妈妈去一趟派出所吧。我们去把名字改回来,好不好?”
宋听澜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改回……宋听澜。”陈素雅清晰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深潭。
宋听澜的心猛地一颤。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没有从清醒的母亲口中听到了。这些年,只有在母亲精神恍惚、陷入对哥哥的思念时,才会偶尔喃喃出“小听”。更多的时候,他听到的、回应的,都是“池鱼”。从最初的抗拒、痛苦,到后来的麻木、习惯,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母亲在神志清明的时候,叫出了他的本名。这意味着……她的病,真的在好转吗?这个认知让宋听澜鼻腔一酸,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妈妈最近……好多了。”陈素雅仿佛看出了他的怔忡,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情绪也稳定多了。”她拉着宋听澜,让他坐到身边的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旧挂钟规律的滴答声。陈素雅侧过身,目光温柔而歉疚地落在儿子脸上,那神情是宋听澜许久未见的,依稀有着哥哥出事前那个温柔母亲的影子,让他既陌生,又忍不住眼眶发热。
“小听,”陈素雅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是妈妈不好……一直走不出你哥哥离开的阴影,控制不住地想你哥哥,还……还固执地把你当成他的影子,逼着你活成他的样子。对不起……”
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宋听澜的脸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宋听澜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是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妈怎么突然说这些了?”
陈素雅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积蓄更多勇气。“小听,你答应妈妈,有事一定要和妈妈说,好吗?我已经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一个孩子了。”
陈素雅眼里似乎含着一片苦海,那片海她游了好久,终于游回浅滩。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接受不了你哥哥是同性恋的事?”
宋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还记得那些久远的记忆。
——
“爸妈,你们要不同意就算了,我跟他出国,离得远远的总好了吧?”宋池鱼生气道。
“你恶不恶心啊?你是个男的他也是个男的你知不知道?”宋国梁紧紧握住拳头。
“这么跟你说吧,我跟他上床了行么?我就要跟他在一起,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现在只是在通知你们。”宋池鱼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尽是薄情。
陈素雅本来还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听到“上床”两个字,再一看宋国梁已经准备抄起家伙要打宋池鱼,她直接一个耳光“啪”地扇到了宋池鱼的左脸。
宋池鱼并没有生气,而是很平静地看着陈素雅:“妈,你也觉得同性恋恶心是吗?”
陈素雅不再去看宋池鱼的脸,而是强装镇定:“你滚!给我滚远点!”
宋池鱼向宋国梁和陈素雅下跪,磕了一个响头,然后就离开了。
也就是在他负气出走的那天,他为了救人牺牲了,永远离开了他们。
——
她看着宋听澜的眼睛,语气恳切,“妈妈真正过不去的坎,是你哥哥的离开。我太想他了,想到快要疯掉,才会做出那么多糊涂事,让你受苦。”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回忆。“其实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生。”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坦率,“只是那条路太难走了,后来……我遇到了你爸爸。再后来,就和那个女生慢慢走散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哥哥说他和男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反应激烈,因为我走过这条路,我不想让他也重蹈覆辙。而且我跟你爸离婚,也是因为同性恋这个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宋听澜脸上,泪光中透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妈妈现在什么都不求,只希望我的小听能好好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不要……不要再重复任何悲剧了,好吗?”
宋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隐约听出了母亲话语深处的敲打与试探,却不敢深想。“妈,”他再一次放柔声音,试图驱散空气中过于沉重的氛围,“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呢?”
陈素雅望着儿子依旧清澈懵懂、仿佛不谙世事的眼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不久前那个傍晚,自己一时兴起想去接他放学,却在校门外,看到他和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并肩走出来。
两个少年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的儿子正仰着脸对那人说着什么,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那笑容灿烂耀眼,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媚。而那个男生,微微侧头听着,目光落在宋听澜脸上,那眼神里的专注与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只那一眼,陈素雅就什么都明白了。那不是一个普通少年看朋友的眼神。作为一个曾经走过类似心路的人,她太清楚那里面藏着怎样的情愫。
那一刻,她本该感到担忧甚至惶恐。可奇异的是,看着儿子在那人身边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模样,看着他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欢欣,她满腔的忧虑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没事,”陈素雅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又想起你哥哥了。医生不是说,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对我的病有好处吗?”她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捋了捋宋听澜额前微乱的碎发,“我们小听这么乖,这么好……还没到想那些事情的时候呢,对吧?”
宋听澜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因母亲最后那句话掀起一丝涟漪。“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妈。”他轻声说,像是一种澄清,又像是一种自我告诫。
然而,当“喜欢”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当母亲提及“不反对”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沈观岳的脸——阳光下含笑的桃花眼,讲题时低沉的嗓音,递来奶茶时微喘的气息,还有那件带着松木香的外套……
这联想来得突兀而毫无道理,让他心慌意乱。他迅速掐灭了这缕不合时宜的思绪,垂下眼睫。
“妈,你别想太多,早点休息。”他站起身,声音依旧温和,“名字的事……周六我们一起去。”
“好。”陈素雅点点头,目光追随着儿子走向房间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清瘦,却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些。她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路,注定要孩子自己走。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彻底清醒之后,为他推开那扇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门,然后,守在门外,祈祷他一路平安。
但其实说什么都晚了。宋听澜已经回不去了。他已在自毁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很长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