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昏暗仿佛有重量,压得宋池鱼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描摹出沙发上蜷缩的人影。母亲陈素雅抱着一个相框,静止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像一尊哀伤的雕塑。
宋池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妈?”他放下书包,快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怎么坐在这儿,还没休息?”
走近了才看清,陈素雅脸上泪痕交错。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冷冷地照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寒凉的光。她恍若未闻,只对着怀中的照片喃喃,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的小鱼……你去哪儿了?妈妈好想你啊……”
宋池鱼在她面前蹲下,仰头望进母亲那双失焦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妈,我在这儿呢。没事的。”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母亲冰凉的手背,“是不是忘了吃药?我去拿,吃完我们睡觉,好不好?”
陈素雅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在辨认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子。她颤抖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不是我的小鱼……”她哽咽着,却在泪光中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但你是我的小听。”
“嗯,我是小听。”宋池鱼握住母亲的手,稳稳地包在掌心,“我们先吃药,好吗?”
他起身去拿药和水。陈素雅没接,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浸满了痛苦与自我厌弃:“小听……你会不会恨妈妈?妈妈……妈妈成了你的拖累……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哥哥……”
宋池鱼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蹲下身,平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妈,我从来没怪过你,更不会觉得你是拖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如果你需要把我当成哥哥……也没关系的。”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陈素雅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她松开手,接过了药和水。
服下药,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疲惫得厉害。宋池鱼扶她回卧室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又将那幅被她抱得温热的相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妈,好好睡。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关上母亲卧室的门,宋池鱼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他走回客厅,拿起书包,将那个相框轻轻揣进怀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任由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书包被随意丢在书桌旁,他倒在床上,许久未动。
然后,他慢慢举起了那个相框,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照片里的少年,有着和他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却比他年长几岁,面容更为英挺舒展。少年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眼底盛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仿佛永不黯淡的光芒。
那是他的哥哥,宋池鱼。真正的宋池鱼。
“哥……”宋池鱼——或者说,宋听澜——对着照片,用气音轻轻开口,“其实……我也很想你。”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想再叫‘宋池鱼’了。”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去,“我想做回宋听澜。可以吗?”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虫鸣。照片上的哥哥只是笑着,永远定格在那个最好的年华。
宋听澜将相框搂进怀里,侧过身,蜷缩起来。他拉起左手的袖子,月光下,那道细长、颜色尚新的疤痕横在腕间,像一道沉默的控诉,也像一道无解的谜。
“哥,我觉得我可能……生病了。”他终于对着虚空,承认了连自己都试图逃避的事实,“我不敢告诉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说。”
他闭上眼,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受仿佛又漫了上来——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郁气凝结成团,堵住每一次呼吸,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割破皮肤时的尖锐痛感,反而成了那时唯一能让他“呼吸”的缺口。
“可是今天……”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哥哥的笑脸上,声音里多了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沈观岳。”
“很奇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人很好,会缠很好看的手胶,还请我喝水。”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白天榕树下的片段,沈观岳的眼睛,他说的话,一句一句,轻声讲给照片听。照片里的少年安静地“听”着,成了这个冰冷夜晚里,唯一安全的树洞。
不知说了多久,直到嗓音微哑,倦意彻底袭来。宋听澜才小心地将相框放回床头柜,让它面朝着自己。然后他起身,沉默地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凉意。他擦干头发,重新躺回床上,侧身面向那个相框。
月光悄悄移动,照亮了少年安静的半边脸,和微微濡湿的枕头。
被闹钟吵醒的瞬间,宋听澜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混乱的梦境边缘挣扎出来。他抓过手机一看,该起床上学了。
坐起身的第一感觉,是眼睛又肿又痛,像被砂纸磨过。
他草草洗漱,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