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抬起头，冰冷的灰蓝色眼睛直视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关门，坐。”

洛明依言关门，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白天的模拟，你指挥的。”李斯特开门见山，不是疑问句。

“是的，教官。”

“谁教你的？”

“没人教。在HL-07，想要活下来，需要观察，需要判断，有时候……也需要赌一把。”洛明回答，这是准备好的说辞。

“赌？”李斯特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攀爬风化崖壁是赌？预判传感器位置是赌？

精准绕后攻击是赌？小子，在我面前，收起那套街头混混的说辞。你的动作，你的判断，带有明显的、经过系统训练的痕迹，虽然有些地方很生涩，像是……忘了，或者很久没练。但底子在那里。”

洛明心中微震。李斯特的眼光果然毒辣。

“我不想打听你的过去，也不关心你从哪儿学的。”

李斯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带来更大的压迫感，“我看重的是你现在能做什么，将来能做什么。

你的评估数据很特别，洛明。基础体能优秀，神经反应速度顶级，逻辑思维和空间感极佳，尤其是在机械、电子和战术层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手感’。

但你的背景调查一片空白，HL-07的记录模糊不清，生物特征也有几处……有趣的矛盾点。”

他调出光屏，上面滚动着洛明的部分测试数据，包括一些被标记的生理参数。“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肾上腺素分泌曲线在极端压力下，比常人更加平稳？

为什么你的细胞端粒酶活性，显示出一个与你的生理年龄不太相符的、异常稳定的读数？

还有，你的深度脑波扫描，在涉及某些特定类型信息处理时，会呈现一种……非标准的谐振模式。”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洛明感到颈侧的贴片似乎在微微发烫，竭尽全力压制着体内的能量印记。他面色不变，大脑飞速运转。

“教官，我不知道。”他选择最简单的回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坦诚，“在HL-07，我生过几场大病，也接触过很多来历不明的辐射和化学品。

也许……是这些的后遗症？或者，就像您说的，我以前可能经历过什么，但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想通过评估，我想留在盖亚，学习真正的知识。”

他直视着李斯特的眼睛，目光清澈，没有闪躲。半真半假，永远是应对盘问的最佳策略。

李斯特紧紧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失忆？有趣。

在边缘星区，这倒不算罕见。”他手指敲击着桌面，“不过，评估中心，以及未来的中央军事学院，不会因为‘有趣’就对你网开一面。相反，你的‘特殊’，会给你带来更多关注，更多考验，也可能……更多麻烦。”

“我明白，教官。”

“明白就好。”李斯特关闭光屏，“叫你过来，是通知你两件事。

第一，基于你今天的表现，你被临时指定为第三小组的组长，在后续的小组评估项目中，承担主要协调和决策责任。做得好，小组加分，你做得好，个人加分。搞砸了，你们一起承担后果。”

“是，教官。”

“第二，”李斯特目光如炬，“三天后，有一次全面的生理与神经适配性深度检测，由评估中心医疗部与仲裁庭下属的生物伦理监察科联合进行。

这次检测，会比你之前经历的任何扫描都要深入和彻底。

它会评估你对各种军用强化改造、神经接入接口、以及特殊环境（包括亚空间、高辐射、极端重力等）的潜在适应性。同时，也会筛查一些……‘不被允许’的禁忌改造或基因污染。”

李斯特顿了顿，语气加重：“对你这样背景复杂、数据异常的人，这次检测会格外严格。我不管你过去是什么，身上有什么，但要想在盖亚，在中央军事学院走下去，你必须通过这次检测，拿到‘适配性合格’的认证。否则，一切免谈。听懂了吗？”

“听懂了，教官。”洛明的心沉了下去。

全面深度检测，而且是联合检测！这绝对是最大的难关。颈侧的扰频贴片，还能撑到那时候吗？即使撑到，能骗过那种级别的扫描吗？

“好了，你可以走了。”李斯特挥挥手，“记住，学院，乃至整个盖亚，需要的是能为秩序和生存贡献力量的人。

至于这个人过去是英雄还是渣滓，是天才还是怪胎，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哪边，未来想成为什么。别让我失望，也别浪费了你这身……莫名其妙的本事。”

“是！谢谢教官！”洛明起身，敬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闭，将李斯特那令人窒息的审视隔绝。洛明走在寂静的走廊里，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略快的心跳。

全面深度检测，三天后。

时间紧迫。他必须想办法，在那之前，找到应对之策。黑色芯片？能量印记的控制？还是……其他什么？

他摸了摸颈侧，贴片的热度似乎更高了一点。回到宿舍时，韩冰和阿克斯已经睡了。他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又一一排除。

窗外，盖亚的“夜空”（虚拟）群星璀璨，那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银色环状结构——“屿”的锚定网络，在深空背景中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芒，如同神祇冷漠的眼眸，俯视着下方这个渺小的评估中心，以及中心里这个正在为生存和真相而挣扎的渺小个体。

微澜已起，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