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空间站的模拟“黄昏”来得仓促而刻意，照明矩阵在数分钟内从明亮的白昼色调切换到暗沉的橙红，又迅速沉入以深蓝和紫色为主的“夜晚”模式。

主通道的霓虹与全息广告却更加刺目地亮起，试图用虚假的活力填补自然节律的缺失。

人流量似乎比白天更大了，带着一种夜晚特有的、更加躁动和不安分的气息。

洛明没有返回那个廉价的胶囊旅馆。那张轻薄的、印着“SP-4473”的银色凭证卡片稳妥地收在贴身内袋，与那枚来历不明的黑色芯片分开放置。

他需要度过登船前的最后一夜，但绝不能再回可能已被注意到的固定住所。

他在码头区边缘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兼营简易维修和零件置换的小铺子。

店主是个半边脸覆盖着细腻硅结晶、说话时下颌开合会发出轻微“咔哒”声的老“晶语者”。

洛明用“星尘号”工作服和包里最后一点信用点片，加上承诺帮忙清理店铺后面堆积的废旧电池（实际是检测其中是否还有可回收的稀有元素），换来了在店铺后面杂物间角落“借宿”一夜的许可，以及两顿寡淡但管饱的合成流质餐。

杂物间充斥着陈年的金属和化学品味，但至少隐蔽、有顶。

洛明靠坐在一堆废弃的绝缘材料上，就着角落里一盏昏暗的工作灯，小口吃着温热的流质食物。

右腕的伤已无大碍，只有用力时还有些许酸胀。

身体的疲惫在得到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后开始涌现，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需要为明天，为抵达盖亚，为进入那个“特殊人才评估与归化中心”做准备。知识是首要的。

他拿出那本从彗星工坊带出来的、边缘已经卷曲的《星际机械通用维修原理》，就着灯光，快速地、有选择性地翻阅。那些关于基础动力系统、能量回路、维生装置、以及更复杂的引力场发生器和亚空间引擎稳定原理的章节，他着重记忆。

中央军事学院的评估，无论形式如何，对基础工程和舰船知识的考核必不可少。

同时，他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完善自己的“背景故事”。

来自HL-07的、在底层维修铺和废料处理厂挣扎求生的、有一定天赋和求生能力的青年，渴望改变命运，抓住“星海潜力计划”的机会。

这个身份必须无懈可击，尤其在面对更深入问询时，细节要经得起推敲。他回忆着在彗星工坊的日子，回忆着亥伯龙处理厂的轰鸣和辐射，回忆着“星尘号”上那些琐碎的维修工作，将真实经历打磨成合乎逻辑的叙述。

夜深了，店铺前厅隐约传来的叮当声和交谈声也逐渐稀疏。洛明合上书，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再次拿出那枚黑色芯片，在指尖摩挲。冰凉，光滑，没有任何物理接口，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黑曜石薄片。但它出现在自己睡眠胶囊里的方式，绝非偶然。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用工作灯不同波段的光照射，没有反应；贴近额头集中精神感应，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凉；用指甲、金属片边缘轻轻刮擦表面特定位置，毫无变化。这不是普通的物理或生物接口芯片。

它可能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加密的神经信号，或者……与“屿”相关的某种协议才能激活。

“屿”……主脑。这个名字在检查站、在“归档者-7”的叙述、在空间站的流言中反复出现。它是盖亚三权中神权的象征，是文明延续与信息监察的终极仲裁者，但同时又保持着绝对的神秘，从不直接发声，只通过其延伸的仲裁庭网络和“律修者”传达意志。

它会是芯片的来源吗？还是说，芯片指向的是“屿”所监察的某些“禁忌”，比如“星火协议”，比如“影钢”载体？

毫无头绪。洛明将芯片重新藏好。至少目前，它没有带来直接的威胁，也没有提供即时的帮助。

只能先带着，等待抵达盖亚后，看是否能找到读取的方法，或者，看它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自行”激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进行一种类似冥想的精神调节。并非为了睡眠，而是为了整理思绪，平复心绪，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明天之后，每一步都可能踏入精心设计的测试或陷阱，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控制力。

就在他心神逐渐沉静，感官却依然外放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通风系统的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传入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杂物间外侧的墙壁，位置大约在他头部高度，间隔规律，三短，一长，再三短。

是某种暗号？还是巧合？

洛明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耳朵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方向。

叩击声又重复了一遍，完全相同的节奏。然后，停顿了大约十秒。

就在洛明以为对方会放弃时，叩击声第三次响起，这次节奏略有变化：两短，两长，两短。

这不是随机噪音。是有人在尝试通讯，而且很可能目标就是他。

是谁？J7K的人追到了这里？仲裁庭的观察员？还是“星尘号”留下的尾巴？抑或是……与芯片相关的人？

洛明缓缓睁开眼睛，在昏暗中如同捕食前的夜行动物。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杂物间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店铺前厅已经彻底安静，店主似乎也休息了。

叩击声是从与隔壁店铺共用的、布满管道的隔墙另一端传来的。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前厅只有几盏最低功率的夜灯，将堆积的零件货架投下扭曲的阴影。

他贴着墙壁，移动到靠近那面隔墙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维修管道检修口，盖板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