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点点头,把脑袋埋进碗里。过了会儿,又抬起头,冲老矿工咧嘴笑了笑。
李昭宁端着碗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萧蘅坐在不远处,一个人。周围的人都自觉地跟他隔开一点距离,不知道是不敢靠近,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什么。
李昭宁想了想,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她,也没动。
“不吃?”
萧蘅看了一眼那锅粥:“我不吃这个。”
李昭宁也不强求,自己低头喝粥。
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被人伤过?”
萧蘅没回答,不禁回想起自己父母的故事。那是一个极为悲伤,任何妖都不愿提起的故事。
李昭宁没追问。她只是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暮色。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上面是深蓝,最下面是暗紫。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我母亲是人类。”
不知过了多久,萧蘅开口,声音很轻,要埋没在风声里。李昭宁闻言大惊,手中的碗忘了放下,举在膝头。
“她是被我父亲强制带上杻阳山的。”
“母亲有一位青梅竹马参军去了,一直在等他回来,却被我父亲捷足先登,”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只有七条尾巴吗。”
“因为剩下两条,是玄色的。”
说罢,他露出雪白的狐狸耳朵,又点了点自己的玄紫色头发:“因为我这个样子,我父亲恨我,母亲自然也恨我。所有人与妖都应该会恨我。”
李昭宁没说话。虽然萧蘅只说了点表面,但也能听出来恨海情天。
怪不得萧蘅总是那么别扭,有时候总爱显眼。原来是这样。
“我不恨你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你是最最最最好的小狐妖。”
萧蘅转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所经历的事情我不能评头论足,”她也看向他,笑颜盈盈,“但是在这些天的经历中,我知道,你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好妖,你嘴上说不喜欢人类,还不是一次次救我,一次次帮我们的忙。”
“蓟州发展成现在这样,以及教化学院和妖界速递的成功都离不开你。”
她一字一顿,再次说道:“我们不往大的说,就说我们吧。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成为杻阳山上的一冤魂了。”
夕阳的余晖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着。烧了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在烧。
他忽然移开目光,低头掰着道边的野草。
“……傻子。”
李昭宁笑了:“可能是吧。”
*
夜深了。
萧蘅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月色。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银边。
身后传来敲门声:“谁?”
“我。”
“我。”
好几声“我”同时响起,紧接着,几只小妖推门进房间。
萧蘅没转身,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落。
几只小妖在他身后站定,大眼瞪小眼,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先进来。门还开着,月光从走廊那头淌进来,在地上拖出一团又一团模糊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阿蛟站在最前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大王,我有个问题。”
“说。”
“你那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萧蘅没回答,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阿蛟等了一会儿,久到身后的小妖们开始交换眼神,久到月光悄悄移了半寸,萧蘅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阿蛟挠挠头,和玄武等小妖对视几眼。
“我也不知道,”它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大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萧蘅眉头一皱:“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阿蛟想了想,声音闷闷的,“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妖也好,人也罢,谁死谁活,你都不管。在杻阳山的时候,那些小妖死了,你就看一眼,说句‘埋了’,就完了。不会生气,也不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它顿了顿:“可是现在……”
“你好像有在乎的东西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蘅没有说话,抬头看向月亮。
小妖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怕萧蘅动怒,互相说着“都怪你出的主意”匆匆忙忙退场。
乌云出来了,飘在空中遮挡了半数的月光,忽暗忽明的白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萧蘅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天掐住金行长的脖子时,是真的想拧断它。
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李昭宁出事。
害怕那些人类,真的会伤害她。
害怕有一天,她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死在他怀里。
那个画面忽然闯进脑子里,是母亲苍白如枯槁的的脸,以及父亲抱着她时的表情,那种想喊喊不出声、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他的手抖了一下,快速拢回袖中。
窗外,月亮彻底隐入云层,屋子暗下来,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