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会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李大人。您那位朋友,那个长得挺俊的小白脸,是不是也是妖啊?”
李昭宁心头猛地一跳。
“他身上那股子味儿,我们的巫师隔着老远就闻出来了。”金会长笑得意味深长,“可惜啊,他酒喝得少,迷不倒他。不过没关系,我们准备了别的……”
话没说完。
门忽然被踹开了。
巨大的气浪把两扇门板直接掀飞,砸在对面的墙上,轰然一声巨响,像把天空撕裂。那股甜腻的熏香味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风。
李昭宁看到那一缕白影掠过,便知道是他。
金会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整个人离地而起。
萧蘅站在门口,雪白的狐狸耳朵从玄紫色发间探出,七条白色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他的身后躺着那个所谓的巫师,巫师手中还握着符咒,但符咒已被撕成两半,人已经不省人事。
室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道白色的剪影。他的眼睛散发着鎏金般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却又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的低吼:“你刚才说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金会长被他掐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却像掰在铁钳上,纹丝不动。他的脚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我……”
“萧蘅。”李昭宁喊了一声,“金刚和阿蛟呢?”
“浮雀它们去救了。”萧蘅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金会长,盯着这个刚才说要“开膛取丹”的人。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鎏金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手慢慢收紧,金会长的脸从红变紫,眼睛开始往上翻。
“杀了你,”萧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都不需要动妖力。”
“萧蘅!”
李昭宁的声音让他动作顿了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厌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又恨又放不下的人。
然后他松开手。金会长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后缩。
萧蘅没有再看他。他走到李昭宁身边,只是轻轻一挥手,那拇指粗的麻绳便断成几截,落在她脚边。
李昭宁的手腕上一片通红,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萧蘅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萧蘅……”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走吧。”声音很淡,淡得像隔了一层什么,“它们回来了。”
李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他就算生气,也会跟她呛几句,阴阳怪气几句。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让她走。
但她来不及多想,起身跟了上去。
身后,那个胖子商人悄悄往后退,想从侧门溜走。
萧蘅头也没回,只是随手一挥。一道劲风掠过,胖子惨叫一声,捂着膝盖滚倒在地。
“再动一下。”萧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是那么淡,“腿就别要了。”
没人敢动了。
院子里,浮雀、玄武和芝兰正护着金刚和阿蛟。
金刚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阿蛟身上有几道血痕,皮肉翻着,看起来是被什么利器划的,但好在不深。旁边躺着几个打手,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看见李昭宁,金刚一下子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不放,那小爪子抓得死紧。
“大人大人大人,他们要杀我呜呜呜他们说要扒我的甲片……要挖我的丹……”
它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衣袍里,浑身发抖。
李昭宁蹲下来,抱住它,一遍遍抚摸它的甲片。那些甲片平时是硬的,现在却软趴趴的,像是被吓没了力气:“没事了。没事了。”
她抬头看向萧蘅。
萧蘅站在院子里,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在最亮的地方,背对着她。浮雀飞过来,落在他肩上,小声说了句什么。萧蘅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浮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昭宁,啾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李昭宁站起身,走到萧蘅身边:“萧蘅。”
他没应。
“大家都没事吧?”
他依然没应。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血腥气,还有远处山林的气息。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可站在他身边,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听见他刚才说的了吗?”
李昭宁一愣。
“妖丹,能延寿三十年。”萧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甲片入药,磨成粉,治百病。鳞片炼丹,比灵芝人参都强。”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们妖族曾经有多少同类,死在人类手里吗?就为了那一颗丹,那几片甲,那一身皮肉。从上古到现在,几万年了,死都死不完。”
李昭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其实想反驳妖怪也是如此对待人类,可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
萧蘅转过头,看着她。
明明是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他的眼睛却幽深得像一潭水,看不到底。那鎏金的光芒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原本的黑。可那黑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李昭宁,你做的那些事,妖界速递,教化学院,让他们学认字学规矩。你以为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在他们眼里,妖永远是妖。永远是能杀、能吃、能炼丹的东西。你教得再好,学得再多,在他们眼里,还是一样。”
李昭宁喉咙发紧:“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是吗?”萧蘅嘴角勾了勾,却没有笑意,那勾起的弧度只是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冷,“那你告诉我,今天这屋里,有几个是人?有几个是愿意跟妖和平共处的?你跟他们喝了那么多酒,说了那么多话,他们听进去一句了吗?”
李昭宁沉默了。
萧蘅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很小的一个影子。
“我不是怪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低得不像那个刚才还掐着人脖子说“杀了你我都不用动妖力”的妖,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只是在想……”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那里的山影重重叠叠,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尽头。
“为什么你是人类。”
“而我,偏偏是妖。”
李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人有善恶妖亦有,不能以偏概全,世界阴阳平衡我们无法打破,但我会竭尽所能创造出一个和平美好的小世界。”
阳光很烈,照得清一切。可站在他身边,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他们中间。
明明只隔了一步,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挡在那里,让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到一起。
萧蘅转过头,看着她。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厌恶,有复杂。
现在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像是他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了,收进那个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上了锁,锁得死死的,谁也进不去。
“走吧。”
他说。
声音很淡。
淡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淡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淡得像那些夜晚的守候、那些别扭的关心、突发的吻,好像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李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金刚蹭过来,抱着她的腿,真是的,明明它受了欺负,还在小声安慰她:“你们不要吵架……”
李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可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