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远弯着腰,低头看着自己扣住裤子的手指。
大约沉默十几秒,洛远抬起头眼神游离:“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害怕……”
谈医生轻声回应,和他保持眼神接触:“患者的隐私,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除非经过你的同意。”
洛远一怔后点点头,抬起头,手指松开裤子。
“我有些失眠,多数情况下是入睡困难,还有会在凌晨三点或者其他时候醒过来。每天睡觉前我都很担心第二天起不来被老板开除可怎么办,我好担心之后找不到工作……可周末我总是一觉睡到下午,懒得不想起床。”
“我是不是太堕落了,我真怕自己有一天疯了……”
洛远又开始持续地扣指甲。
谈枫听一边记录,一边提问:“你刚才说‘第二天起不来可怎么办’,周末睡到下午又‘懒得不想起床’,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像被拉扯着,害怕失败想尽快去做,却又提不起来力气去做?”
洛远显得很紧张,眼角渗出眼泪。
“好像就是这样,晚上失眠的时候我很紧张很着急地想要睡着,这样就越是睡不着,而周末因为平时的睡眠不足一觉睡到中午,醒过来总想着要起床,不然就又要荒废时间了,却也没办法立刻控制自己起床,有时候甚至会拖延到晚上吃饭,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好,就算起床了也完成不了什么事情。”
谈枫听递给他一张纸巾。
“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别怕。”
洛远得到了安慰,渐渐说出来更多的不舒服。
“医生,我很长时间没有胃口吃东西,不想吃任何东西,我……之前喜欢吃得东西现在也提不起胃口,好像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不是不是,两个月……我记不清了。”
“医生,”洛远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很多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每天都没精打采的,情绪低落。”
谈医生:“你说‘觉得自己是废物’,这是事实还是大脑自己冒出来的想法?”
洛远思索后说:“像是大脑里有一个录音机,我没办法关掉它,我也找不到开关,很多很多辱骂贬低的声音都从那里出来。”
谈枫听身体微微前倾:“除了废物这一句,录音机里还有说什么其他的吗?”
洛远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
谈医生:“洛远,如果你的朋友想你说了同样的这些自我否定的话,你会怎么回应他?”
洛远愣了一下:“我会说,你看见的这些只是一小部分,很多事情你都做得很出色,而且,不要只抓着自己的缺点,你也有很多优点。”
谈医生:“洛远,你也可以和你自己这样说,你很认真努力,也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优点,不是吗?”
模拟咨询进行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无论模拟还是真实的心理咨询,都是有些压抑沉重的。
洛远脱了旧衬衫跑进观察室,又成了那副活泼咋呼的样子。
“怎么样,我的演技不赖吧?”
滕禾希刚从外面进来:“难道不是我们培训得好?”
段荀荀笑着搭上洛远的肩膀:“兄弟,原来你这几天头也不洗就为了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不讲卫生呢。”
“去去,”洛远嫌弃地推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老是想些没用的。”
盛至夏清了清嗓子提问:“陈离伤段荀荀同学,请问,洛远模拟的是什么病症的患者啊?”
陈离伤翻着本子:“焦虑,抑郁。”
段荀荀也回答:“焦虑,抑郁。”
谈枫听:“回答正确。”
段荀荀挑了挑眉:“陈离伤,你是不是抄我答案了,刚才我看你老往我这儿瞟。”
陈离伤用本子挡开他的脸。
滕禾希点开手机上的文档,找出提前准备好的问题。
“提问,你们判断患者病症的依据是什么?”
陈离伤把本子递给他。
滕禾希念出其中准确的点:“焦虑:患者过度紧张地用手指扣裤子,频繁地扫视房间周围,扣指甲,挠头发,失眠。抑郁:患者行动迟缓眼神涣散,衣服旧得发白,头发脏乱,不注意穿着和形象,有嗜睡的潜在表现,习惯自责和否定自己,不自信,哽咽。”
段荀荀举手:“他写的我都写了,但是陈离伤漏了一条,洛远总是低着头回避医生的视线,是恐惧社交的表现。”
滕禾希赞许地点点头:“看来,你们选修的心理学课程也没白上。”
洛远说:“我最没白上。”
这话逗得他们一笑。
洛远辩解:“你们还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刚刚模拟中,我说很担心第二天起不来担心被开除找不到工作,之后的对话里我也反复在说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这是患者陷入了‘最坏’情况的思维循环。”
谈枫听翻了翻自己记录的文字:“洛远说得没错,焦虑症患者会持续地过度担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将一些小事情灾难化,是认知上出现了问题。”
段荀荀:“我猜你们也想知道,从我们人工智能专业的角度,有了怎样新的思考吧?”
洛远:“准备这次模拟咨询,就是为了便于我们更加理解心理咨询时诊断的角度和咨询师的干预手段,这对我们设计制作APP里的人工智能模型会有启示。”
段荀荀想了想:“确实有帮助。我发现,心理咨询师的语调,语气,甚至表情动作还有沉默的时机都特别重要,能够帮助患者建立安全感,也能引导患者探索他内心更深层次的想法。我想我们设计的AI模型应该避免出现不恰当的建议或评判,这要是直接让患者不继续接受咨询了可咋办?”
陈离伤补充:“人类的情绪、认知和表达具有矛盾性,他说出口的和想说的还有实际上想表达的可能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患者这样内在状态的复杂性是情感分析模型需要面对的最困难的挑战。”
“简单的‘情绪分类’和‘关键词匹配’在心理健康领域具有潜在的危险性,AI模型的设计要投入大量的案例,引导它完成探测矛盾、探寻言外之意、懂得隐喻等等很多方面的跨越,才有可能真正帮到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