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弓箭手慌了。
有人开始放箭,箭矢落入大越军的阵列,被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有人开始后退,但退不了几步,就被身后的督战官拦住。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没有近战的能力,也没有撤退的命令。
成家军的铁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停。”
成窥月忽然开口。
坡下的旗令兵愣了一下,但还是忠实地挥动了旗帜。
大越的铁流在距离西洲弓箭手五十步的地方,戛然而止。
盾牌落地,发出沉闷的轰鸣。长矛竖起,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隔着五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动。
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战马的喷鼻声,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呻吟声,那是西洲重甲骑兵溃败的地方,烟尘正在缓缓散去,露出满地的人影。
但那不是真的尸骸。演练用的箭,箭头是钝的,包着厚厚的毡布。演练用的刀枪,刃口是卷的,根本劈不开铁甲。倒在地上的西洲骑兵,大半正在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找自己的马。
但演练就是演练,战场上,倒下就是倒下。
西洲中军帅旗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良久,缓缓举起手。
他身边的旗令兵挥动旗帜。
西洲左翼的阵列开始缓缓后退,右翼也在后退,那八千弓箭手终于得了命令,如蒙大赦地向后撤去。
成家军没有追。
成窥月站在高坡上,看着西洲军阵缓缓退去,看着夕阳把那片撤退的人马染成暗红色,看着白狼原上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
郁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王爷,这要是真打,西洲这一仗就交代在这儿了。”
成窥月没答话,只是转过身,看向不远处一直沉默观战的越连应。
越连应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舅舅,”成窥月忽然开口,“说话算话吗?”
越连应顿了一下,才道:“算。”
“那就好。”成窥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向远处西洲大营里那面正在缓缓降下的金色狼头旗,“让他准备准备,等本王回京安顿好,定会让你们母子团聚”
他说完,转身向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回来:
“连应,今日这一战,你看明白了吗?”
越连应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
“看明白了。”他说。
成窥月没有再说话,继续向坡下走去。
身后,传令兵的号角再次响起,收兵的号声在白狼原上回荡,低沉而悠长。成家军的阵列开始缓缓收拢,步卒归队,骑兵上马,弓箭手收起长弓,一切都井然有序,像是一架精密的机器正在完成最后的运转。
五万人的大军,在这一刻,安静得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越连应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森林,夕阳终于沉下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白狼原上的风渐渐停了,旌旗垂落下来,战场上一片寂静。
远处,西洲大营里燃起了第一堆篝火。
“这成窥月好生厉害。”西洲二皇子那济锦霖喝了一口酒,眉头紧皱。
“若不是提前说好了此战是演练,我们西洲此刻恐怕……”老者也喝了一口酒,不过相比二皇子的愁容,老者眉眼间多了一份释然。
与此同时,紧靠西洲边境的松川县大越营帐中,也摆起了好酒好菜。
“成王殿下,连应自认固守边疆多年,用兵之计自成一派,今日得见您的运筹帷幄,出神入化,侄儿自愧不如。这一杯,敬大越的战神,侄儿心服口服。”越连应放下身段,毕恭毕敬,今日就是成窥月让他死,他都心甘情愿。
“三皇子言重了,您是君,我是臣,作为大越的主将,为国土安宁鞠躬尽瘁,是臣的荣耀。”
一杯饮下肚,越连应瞪大了双眼,“好酒!”
彭芃在一旁嘴角微微翘了翘,能不好喝吗?这可是53°的茅台。系统仓库里边酒不多,这瓶酒还是准备给大客户过寿送礼用的,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送就被一杯水呛死了,说多了都是泪……
成窥月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彭芃,“这酒一尝就不是大越朝之物,可别暴露了有系统的事实。”思忖间,成窥月便替彭芃找了个绝佳的理由。
“这酒还是当年我朝初立的时候家父埋在成王府院中的,所存不多,但极具纪念意义,临行之前特意挖了一坛,想同侄儿一起品尝。知音难寻,今日演习圆满成功,少不了皇侄从中斡旋,今日就让我们喝个痛快!”
“好!能品成老将军的佳酿,是侄儿的福气,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帐外是震天的欢呼声,火光映得半边夜空发红。呐喊声、狂笑声、酒碗相撞的脆响,混成一股灼热的旋风,拍打着房顶的兽皮。
酒过三巡,众人敞开了衣襟,脸上泛着油润的、醺醺然的红光。郁凡斜靠在凭几上,手指蘸着残酒在案上勾画今日冲锋的路线,王二盘腿而坐,正高声争论着方才那一箭是否射中了敌酋的左肩而非右肩,小李,索性脱了靴子,把两只脚伸向篝火,一边烘着,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嘴里念叨着痛快……
篝火在帐外烧,烛火在帐内烧。烧得半边天红,也烧得人心里暖洋洋、懒洋洋的,只想这么一直坐下去,把话说下去,把酒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