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保密协议。”林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种事,公司不会让它传出去的。”
顾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薇拍拍她的肩膀,“你要记住,公司就是公司,不是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前辈,我有时候想,”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做好自己吧,最好的那几年是疫情前的那几年,之后,我不好说了。”
从那之后,顾清辞开始留心一些事,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如今串联起来,竟有了一番不同的体悟。
她发现练习生们的训练补贴,常常被无故克扣,有的小姑娘为了凑够房租,只能省吃俭用,连一顿饱饭都舍不得吃。
她发现公司的承诺从来都是口头上的。演出机会、出专辑、上节目,说的时候天花乱坠,事后一问就说“还在谈”“有变动”“下次一定”。可下次永远是下次,那些话就像写在风里,风一吹就没了。
她发现那些离开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为什么。有的人签了保密协议,拿了一笔钱,然后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她发现公司的账目从来不让队员看。每次发工资都是直接打到卡上,没有明细,没有解释。问起来就说“都算在合同里了”。
她找法务要了一份合同模板,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凌晨三点。
合同标注的违约金是三百万,如果公司以“违反规定”为由解约,练习生需要全额赔偿培训费。而“违反规定”的解释权,在公司。
7月底,公司发布声明。
“……近日,上海主队训练中心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事件。一名五期练习生,因长期训练压力过大,加之个人心理调节能力不足,出现了极端的情绪波动和行为……目前,该练习生已送医,情况稳定,公司正在积极处理后续事宜,并为其提供全面的心理疏导和支持。”
顾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对公司的失望,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的期待。
她想起那时候她刚签了公司,兴高采烈地跟家里说,我要当偶像了,我要出道了。
妈妈只是看着她,问:“清辞,你那个公司到底靠不靠谱?不会是什么套壳的诈骗组织吧?”
她当时觉得好笑,说自己查过了,正规的,有资质的,不骗人。
“清辞,你在外面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妈听说那些大城市的公司,有些专门骗小姑娘,让你交钱,让你去陪人吃饭,你要小心。咱家不图你挣大钱,你好好的就行。”
没想到一语成谶。
八月底,顾清辞回了一趟老家。
吃饭的时候,妈又提起那件事:“你那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顾清辞夹菜的手顿了顿:“还行。”
“真的?”妈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你可别骗我们。上次你爸在网上看新闻,说有什么经纪公司坑人的,我们都吓死了。”
顾清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她想起那些练习生,想起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想起林薇的话。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想说公司没什么,就是工作而已。想说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队长,管好自己的队就行了。
可话到嘴边,全都卡住了。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她自己也说服不了。
她曾经也以为这个圈子虽然乱,但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会有事。
可现在她知道了。
站得正有什么用。这水本来就是浑的,站得再正,也躲不过那些暗流。你不想被卷进去,可你已经在里面了。
那天晚上,顾清辞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久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她想起刚入团那会儿,多兴奋啊,觉得自己终于踏上了梦想的路。她想起第一次上台,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可心里是热的。她想起那些和队员们一起熬夜排练的日子,累是真累,可总觉得有奔头。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二十一楼开会,听陈默讲怎么管好队伍,怎么约束发言。现在她听见林薇那些话,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她回老家,面对爸妈的担心,只能说一句“还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想起苏晓晚,她们曾因为公司的算计互相伤害,曾为了避嫌刻意疏远,曾为了那点资源针锋相对,可如今想来,那些矛盾和争执竟显得如此可笑。
她们都是被公司压榨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本该彼此扶持,彼此温暖,却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到了对立面。
但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的,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她和苏晓晚没有走到真的对立面,她相信苏晓晚正如苏晓晚信任她一样,她和苏晓晚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
她忽然想起苏晓晚说的那句,“星途计划可以,但如果触碰底线,我也不会做的,到时候雪藏就雪藏。”
她也一样,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就破釜沉舟好了,悠宁前辈成立工作室不久就诉讼解约了。凯汐前辈成立工作室以后,明悦前辈也诉讼解约了。
主队练习生的自杀事件,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她。
生命如此短暂,梦想如此珍贵,她不想再在无谓的拉扯中浪费时间,不想等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不想再让那些莫须有的矛盾,隔开她和苏晓晚。
她想和苏晓晚并肩,不是作为公司的提线木偶,而是作为彼此最珍视的人,一起对抗这冰冷的现实,一起守护心底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