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夹饭的动作顿了顿。更真实?发泄?她从未这样想过。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变成林砚,暂时忘记顾清辞的烦恼。
“当队长是会辛苦一点的啦。”
“如果觉得辛苦,其实没必要背负那么多的,我也是走出星耀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
“小艾同学,你是在质疑我当队长的能力吗?我可是年度最佳队长。”顾清辞比了个手势,“两次。”
小艾被她逗笑,“好好好,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队长行了吧,还有人气偶像季军。”
“嗯哼。”十分臭屁的表情也不知道学了谁。
“还是稍微提醒一下,外务多了的话,公司要你签的合约,留个心眼。”
顾清辞一怔,随后点点头,小艾拍拍她的肩膀,小声给她打气“加油”,又回剧组拍戏了。
三个月的拍摄,像是一场漫长的逃离。
剧组的日子规律且单调,每天穿梭在布景和监视器之间,背台词、练走位、磨情绪,外界的纷扰仿佛被隔绝在基地的围墙之外——对分队前途的忧虑,对队员们状态的牵挂,对陈默和公司算计的愤懑,还有……对苏晓晚那剪不断、理还乱、每每想起便心口窒闷的复杂情感。
然而,越是逃避某些东西就越是无孔不入。
剧本里,林砚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闺蜜,也是案件的重要知情人。查清真相后,闺蜜约她上天台,哭诉着自己的无奈和恐惧,哀求林砚放过她。林砚背对着她,看着脚下城市迷离的灯火,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了满脸,最终却还是亲手给闺蜜戴上了手铐。
剧本是这样描述的:那不仅仅是法律与情感的冲突,更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在现实和利益面前碎成齑粉的残酷。
顾清辞反复研读这场戏,每一次,眼前晃动的,却是苏晓晚的脸。是初到广州时那双依赖又委屈的眼睛,是舞台上追随她的炽热目光,是庆功宴靠在她肩上嘟囔的温热呼吸,是会议室里质问时通红的眼眶和绝望的眼神,是宿舍里哭喊着“我哪有不喜欢……分明是爱惨了好不好”的狼狈与直白……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归类为“需要处理的麻烦”、“必须维持的距离”的情感,此刻在角色的催化下,汹涌地翻腾起来,带着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对苏晓晚,从来不是简单的“队长对队员的责任”,也不是纯粹的“朋友间的照顾”。
那份感情里混杂了太多东西:初见她时的心软,被她依赖时的满足,看她成长时的欣慰,还有……还有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因她靠近而紊乱的心跳,因她疏远而空落落的失落,因她与别人谈笑而莫名升起的烦躁。
她不是林砚,苏晓晚也不是那个涉案的闺蜜。可那份被背叛、被隐瞒、被迫在原则与情感间做出残酷抉择的痛苦,以及更深层的、对“关系为何走到如此地步”的无力与愧疚,却如此相通。
拍摄那天,天色阴郁得如同傍晚。
实际拍摄时并没有真的下雨,靠巨大的洒水车制造暴雨效果。
鼓风机猛烈地吹着,冰冷的人工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湿透了单薄的戏服。顾清辞站在搭建的天台边缘,背对着饰演闺蜜的演员,看着脚下布置的、模拟城市灯海的点点星光。
“Action!”
鼓风机加大马力,雨水更加密集。身后的演员开始哭诉台词,声音凄切。
“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这些年,你忙着抓坏人,忙着立功,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吗?”
“我们是朋友?林砚,不,女警同志,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我是可以被忽略被冷落被牺牲的存在。”
台词和现实在顾清辞脑子里重叠。
顾清辞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颈流淌,藏蓝色的警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脊背线条。镜头推近,给她面部特写。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下唇被咬得死死的,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导演没有喊停。现场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对手演员的哭诉。
喜欢与好感可以被利用,避嫌与争吵可以被利用,反抗与坚持可以被利用,妥协与退让可以被利用,矛盾与争端可以被利用,她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逃脱名为“CP”的藩篱。
所有的情绪,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将她淹没。
然后,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她依旧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崩溃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那是一种极致的隐忍和极致的崩溃的结合体,是信仰坍塌后的荒芜,是亲手斩断羁绊的剧痛,更是对命运弄人、世事无常的深切无力。
而此刻,她借着林砚的眼睛,替那个永远克制、永远权衡、永远把责任和“应该”放在第一位的顾清辞,在这场哭戏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淋漓尽致。
镜头后的孙导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监视器,眼底闪过激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对手演员的台词早已结束,只剩下哗哗的雨声。顾清辞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属于林砚的、冰冷的决绝。她抬起手,手里握着的是道具手铐,金属在雨水中泛着寒光。动作稳而准,没有一丝颤抖。
“卡!”孙导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完美!这条过了!清辞,情绪太到位了!就是这个感觉!”
现场响起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的赞叹和零星掌声。洒水车和鼓风机渐渐停下。
顾清辞却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助理赶紧拿着大毛巾跑上来,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清辞姐,你没事吧?”助理担心地问,“入戏太深了?”
顾清辞缓缓摇了摇头,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她抬起眼,看向周围忙碌着收拾器材的人群,灯光刺眼,人影幢幢。
刚才那场哭,是真的。为林砚,也为她自己。
孙导上前夸她演技真实。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哪里是演技。这不过是把心里早已溃不成军的苦,小心翼翼地、借着角色的躯壳,搬到镜头前,晒给了所有人看。
而戏散之后,那份苦,依旧会原封不动地、沉沉地压回心底。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晓晚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