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你知道我的规矩。我的军中,向来以能力论高低,”看在老友的面上,林霜风没有直接开口赶人,但脸色咻得就暗了下来,面上也不再挂着笑意,“若是想参军,去募兵处报名即可。”
“知道你定北元帅最是公正无私,”温屿看出来林霜风的不满,解释道,“但江予的能力出色。我替你考察过了,颇有些天赋。若从普通士卒做起,未免有些屈才。更何况,他所求不高,你的亲兵足矣。”
“我的亲兵?”林霜风有些疑惑的盯着温屿,又偏头用一双虎目上下打量着华素舒,“我的亲兵最低也是从六品,多是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温屿,这可不叫做所求不高。”
温屿对上林霜风的眼神,但笑不语。
林霜风和温屿的相识始于多年前与金息的大战。虽初见时林霜风并不觉得看起来玩世不羁的公子哥能在战场上作出多大的贡献,但并不妨碍之后他对温屿展现出的能力感到欣赏。他认识的温屿,可绝对不会为了简单还个人情就费这么多心思。
半晌,林霜风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些许,又将话题转向了温屿,“我倒有些好奇,他家中长辈到底帮了你个多大的忙?”
“不可说,不可说。”温屿打着哈哈,端起茶盏避开了林霜风的视线。
“元帅,”华素舒朝着林霜风拱拱手,开口道,“草民自幼听家中长辈说您征战沙场的事迹,心生神往,以此为志。得师长教诲,习军法武功。此次金息犯我国土,扰我百姓,草民愿追随元帅,以过往之所学,报效今日之大启。若您允许,大可试草民一试。若草民的表现不令您满意,那草民自会前去征兵处,不再叨扰。”
言毕,华素舒深深地向林霜风鞠下一躬,久久不曾起身。
林霜风注视着华素舒,诸般思绪纷飞。
以他的年纪,早已见过诸多如华素舒一般大的少年。必须承认,在听完这一番话后,他心中很高兴。少年之所以热烈,是因为心中之意气,心中之志向,心中之勇敢,心中之坚持。
林霜风很高兴,在他已经满头银发之时,依旧能从这个国家的少年眼中看到这些品质。
沉吟半晌,林霜风站起来,走上前来扶起华素舒,拍拍她的肩,沉声道,“你很好,”然而还不等华素舒展露笑颜,林霜风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愣在了原地,“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孩子,有心气是好事,但也要用对地方,”林霜风下了结论,“战场,并不适合你。”
入夜。
“公主,今天去元帅府上不太顺利吗?”青竹一边服侍华素舒换上贴身的寝衣,一边小心翼翼地发问。为了减少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华素舒今日出宫时特意谁都没带。毕竟,林霜风一双厉眼,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从旁人身上看出破绽。
是以,青心和青竹对今日林府里的事情并不知情。不过光看华素舒现下的反应,事情应是没有按照预期发展。毕竟按照经验来说,这会儿华素舒应该正在兴致勃勃地跟青竹诉说今日发生的一切。
而今夜的华素舒一句话也没说,反常得像个闷葫芦一样。
华素舒点点头,只是沉默地躺上床窝进被子里。待青竹退出屋外,她才猛地蹬开被子,忽地长呼一口气睁开眼睛,无声地瞪了床顶许久,才赌气似的翻身到一边。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今夜不见繁星,漆黑更甚往常。
隐约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是正在巡逻的都卫军。基于特殊的形势,他们增加了巡逻的频率。若晨宫小花园角落的月见草偷偷绽放,这是属于它的时间。屋内还在燃烧的两簇烛火轻轻摇曳,微弱的光亮投射在床帐上,柔和地驱散一丝黑暗,却并不显得突兀。
一切逐渐归于平静,躺在床榻上本该已经熟睡的人却再一次忽地睁开眼睛。
华素舒睡不着。
白日里林霜风的拒绝像是皮影戏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播放。林霜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她反反复复地放大缩小。她回放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反应——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甚至,她都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暴露什么。华素舒想不通,林霜风到底为什么会拒绝她。
“这事有些不太对劲,”华素舒喃喃道。
她虽不与林霜风熟识,却也从华乾安和华启明的那里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事迹。根据他们的描述,林霜风绝对不是一个对人有门第偏见的将领,更不是一个没有识人之能的将领。这也是为什么华素舒之前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今日林霜风不仅拒绝她拒绝得毫不犹豫,而且还用的是觉得她不合适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甚至都没给自己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这不合理。
难道会是师父?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浮现,便马上被否决了。华素舒不觉得温屿会从中作梗,提前知会林霜风来阻挡自己。她相信温屿,她师父既然答应了她,就绝对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华素舒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进贡的柔软丝绸都没有往日来得舒服。突然,她猛地坐起来,“不行,我明天还要再去一趟。”
她前几天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剖析自己寻找答案,如果现在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因为受挫就放弃了,那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更会显得自己之前内心的反复纠葛,如同笑话一般。
华素舒不愿意接受这个不明不白的结果。她还要再去试一试。
输要输得清楚,死要死得明白。
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她不甘心。
心中有了决断,华素舒再次躺下。一刻钟后,呼吸的频率才逐渐变得深长。
睡前多思虑的结果,就是整晚都被一个似真似假的梦境缠绕。梦里华素舒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蝴蝶,有人在她身后追逐,有人想要捉住她,亦有人送她入琼瑶。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外间已是大亮,耳边只有青竹的轻声呼唤。
华素舒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才从那些模糊的片段中回过神。任由青竹服侍她起身,昨夜夜半的想法也随着她的清醒被再次记起。
“公主,您今日想穿哪套宫裙?”青竹打开华素舒的衣橱,准备替她挑几件宫裙出来当做备选。
“哪件都不穿!”华素舒的眼角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哈气带出两滴泪,伸手随意地抹去,继续道,“今日还拌男装,再去一趟帅府。”
“还去?”青竹回头看向华素舒。
“你也扮男装一起。”略一沉吟,华素舒朝着青竹展颜一笑,又催促道,“我们快点!万一林元帅一会出府了,就来不及了!”话罢,急急忙忙地跳下床榻,跑去梳妆台前就要开始动手装扮自己。
看着华素舒火急火燎的样子,青竹连忙招呼其他人入殿帮忙。幸好这些年为着方便,迹天云教给华素舒的易容易装术,她和青云多少也学了一些。
不需多时,一位翩翩俊俏的少年郎便出现在若晨宫。那张清秀俊逸大的脸上,最为标志的,依旧是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神情下,带着独属少年的不羁与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