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桌子,疼,但她顾不上。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疯了?”
慕酌跪在那里,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虔诚。
“我没疯。”他说,声音很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让你做奴隶!”
“好。”
“我让你像狗一样跟着我!”
“好。”
“我让你”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明明在自我惩罚,在说那些恶心的话,在等死
他却跪下了。
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她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慕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因为你活着。”
宛楪愣住了。
“你活着,”他说,“我做什么都行。”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有人对她说过爱,有人对她说过恨,有人对她说过谢谢,有人对她说过滚。
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活着,我做什么都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不是碎。
是裂开。
有什么东西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还没说出口,她看见他忽然皱了皱眉,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受伤了。
她猛地想起来,他重伤还没好,根本不能下床,更别说跪在地上。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被她拽起来,晃了晃,差点摔倒。她扶住他,感觉到他在发抖,浑身都在抖,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她低头一看,他后背的衣服上,隐隐透出血色。
伤口裂开了。
“你”她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刚才,”他说,声音很轻,“叫我起来了。”
宛楪愣住了。
“你叫我起来,”他说,“我就起来。”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更重了。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沉默。
夕阳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和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慕酌。”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当年那个孩子?”
他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的光剧烈地晃了晃,像风中的烛火。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宛楪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裂开。
是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下来,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她生气,又像是怕她消失。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宛楪愣了:“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骗了你。”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骗我。”她说,“你没说你是那个孩子,但你也没说你不是。”
他愣住了。
她别开眼,不看他。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你伤裂了,回去躺着。”
他没动。
“慕酌。”
他还是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说。”
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我要娶你。”
宛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要娶你。”他一字一句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嫁给我。”
宛楪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太久,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她很生气。
“你凭什么?”她问,声音冷下来,“凭你关着我?凭你派人守着我不让我走?凭你……”
他的脸色白了白。
“不是”
“慕酌,”她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冷,“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你需要保护的瓷器,更不是你可以娶回家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
“出去。”
他没动。
“我说,出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住了。
“我不会关着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门不锁,院门口的人,我撤了。”
宛楪没回头。
“但我不会放弃。”他说,“我等了三百年,再等三百年也行。”
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宛楪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夕阳已经落山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一片昏沉。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有点疼。
不知道为什么。
院门口的人确实撤了。
第二天一早,宛楪推开院门,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把门关上。
第三天,她还是没出去。
第四天,也没出去。
第五天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槐树。
树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身上的伤,好了吗?
正院里,慕酌趴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老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王爷!您伤口又裂了!大夫说让您躺着别动!您怎么又起来了!”
“她走了吗?”慕酌问。
“谁?”
“她。”
老周愣了愣,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没走,萧二小姐没走。还在偏院里待着呢。”
慕酌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王爷,”老周忍不住说,“您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您伤成这样,还天天让人去打听着,万一萧二小姐走了,您是不是要追出去?您这身子骨,追得了吗?”
慕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偏院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她没走。”他说,声音很轻,“她没走。”
老周看着自家王爷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俩人啊
偏院里,宛楪坐在窗前,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桂花糕。
还是热的。
今天早上刚送来的。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有点太甜了。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