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荣王开口了。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慕酌的茶杯顿了一下。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
荣王继续说:“太医说,最多一年。也可能更短。”
他看着慕酌,眼神温和,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我们的时机,快到了。”
慕酌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荣王叔说得是。”
荣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雪落在暖亭的顶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酌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
慕酌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荣王挑不出毛病。
“没有。只是在想怎么杀那个狗皇帝。”
荣王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好,有这份心就好。”
他又给慕酌倒了一杯茶。
“不过你要记住,杀他不是目的。夺回皇位才是。杀了他之后,你怎么坐稳那个位置,才是最重要的。”
慕酌点头。
“荣王叔教导得是。”
荣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是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慕酌的肩。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荣王走了。
慕酌坐在暖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的,苦的,但能让人清醒。
他按了按胸口的纸条,站起来,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脸上。冰凉的,一片一片,落在皮肤上就化了,化成一点点凉意,渗进骨子里。
他没有躲。
就让雪落着吧。
至少雪是干净的。
年关将至的时候,丁灵把宛楪叫到自己的房间。
“你那个慕酌,最近可能有麻烦。”
宛楪看着她。
丁灵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窗外飘着雪,她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白。
“荣王的人最近在查天机楼。”
宛楪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查什么?”
“查我们和谁有来往,查我们替谁办过事,查——”丁灵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查你和慕酌有没有关系。”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丁灵把信递给她,“但他在查。而且查得很细。”
宛楪接过信,看了一遍。信里写得很简单:荣王的人最近频繁出入京城的各个情报点,打听天机楼的事,尤其是打听天机楼客卿的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
“他怀疑你了。”丁灵说。
宛楪把信放下。
“随他。”
丁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你嘴上说随他,心里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护着那个男人了?”
宛楪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丁灵叹了口气。
“去吧。想去就去。”
宛楪看了她一眼。
丁灵摆摆手:“别装了。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宛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丁灵。”
“嗯?”
“谢谢你。”
丁灵愣了一下。她们认识这么久,宛楪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宛楪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去了将军府。
只是远远地看着。
雪还在下。她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院子里那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雕。
她看见他按着胸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那张纸条上的字。
“平安勿念。”
她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她身上,她也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看着他肩上的雪越积越厚,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她想走过去。
可她不能。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看真身有没有异动。
可她知道不是。
真身没有异动。
有异动的是她自己。
最后她转过身,走进雪里。
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点灯火在雪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落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