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犯难了。给吧,二公主太小;不给吧,得罪漠北,边境不宁。
这时候,萧嫔在皇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臣妾听说,昭阳郡主在冷宫里,整日咒骂父皇……”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
萧嫔继续说:“与其让她在冷宫里生事,不如……让她去和亲?也算是给漠北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
萧嫔又说:“臣妾还听说,她得罪过漠北来的那位使者。那位使者对她恨之入骨。若是让她去和亲,那使者必定会好好‘照顾’她……”
皇帝看了她一眼。
萧嫔低下头,柔顺极了。
皇帝想了很久。最后他点了头。
三日后,圣旨下:废庶人某氏,着即和亲漠北,即日启程。
冷宫的门打开了。昭阳郡主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十几天冷宫生活,让她瘦得脱了相,头发乱成一团,眼神空洞。
当她听见“和亲漠北”四个字的时候,她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不!我不去漠北!那是蛮荒之地!我不去!”
没有人理她。
她被塞进马车,马车启动,往北门驶去。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眼泪流了一脸。
她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和亲的队伍走了半个月,才走出中原的地界。
昭阳郡主坐在马车里,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和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判若两人。押送的士兵嫌她吵,用破布塞了她的嘴。她只能呜呜地叫,眼泪糊了一脸。
队伍越走越远,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想起从前。想起她在公主府里作威作福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想起慕酌跪在游园宴上被她羞辱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金銮殿上,慕酌说:“张文远,与你有什么仇?林婉娘,与你有什么仇?还有那十三个被放干了血、刻满了符文的流民乞丐,与你有什么仇?”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还是不懂。那些贱民,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野。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恨。
恨慕酌,恨萧咏歌,恨萧亦熙,恨那个狠心的父皇。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方向。
昭阳郡主离京一个月后,萧亦熙被封为萧妃。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务。
她坐在自己的寝宫里,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华服,戴着金钗,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看着自己,忽然想哭。
她赢了。赢得很彻底。昭阳郡主去了漠北,生不如死。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要行礼。那个老头子现在离不开她,三天两头往她这里跑。
她什么都有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想起萧咏歌那天说的话:“要么走,干干净净地走。要么留,老老实实进宫。”
她选了留。
现在她留下了,成了萧妃。
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走不了了。这高高的宫墙,这深深的庭院,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是她的牢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个人是谁?她还是萧亦熙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走下去。走下去,活着,享受这一切。因为这是她选的。
同一天夜里,京城有两处地方,有两个人在看月亮。
一处是天机楼。
宛楪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走错了门,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天晚上,她靠在一个人的怀里,睡了一整夜。那天晚上,她咬了一个人的脖子,尝到了他的血。
她想起那天在天机楼外,萧亦熙用他来威胁她。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她感觉到了树后的动静。
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让他死心,免得耽误他。
他是人类,她是妖。人和妖,能有什么好结果?丁灵的故事摆在那里,血淋淋的。
她不能走那条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总想起他。想起他在月下喝酒的样子,想起他敞开的衣襟,想起那些伤疤。想起他的吻,轻轻的,小心的,像在吻一个梦。
她忽然有些烦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另一处是将军府。
慕酌也在看月亮。他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酒壶,还是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醉醺醺地来,靠在他怀里睡着。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夜。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可他还是会想她。想她在做什么,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想起他。
他把酒壶放下,按着胸口的纸条。
“平安勿念。”他轻声说,对着那张纸条,对着那张纸条后面的人,“你平安就好。”
月亮在天上,照着两个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看着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