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储秀阁的次数愈发频繁,留宿反而不多,更喜欢屏退左右,与她“闲谈”。话题从风花雪月,渐渐转向朝堂,转向边关,转向……人心。
“你父亲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皇帝执起白釉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声音温和,
“只是兵权过重,终非朝廷之福。朕有时思及,夜不能寐。”
白婷云心头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你姐姐淑妃,性子是极好的,沉静守礼。只是她入宫多年,与你白家书信往来似乎并不密切?”
他放下茶盏,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她虽姓白,终究非白家亲生骨血。这情分,与你这嫡亲血脉,自是不同。”
“朕担忧……她久居深宫,眼见亲妹得宠,家族或将更多心力置于你身,心中可会有所芥蒂?毕竟,女子一生,荣辱系于父兄。若家族……有所偏倚,难免心生怨望。”
“不会的!”
白婷云几乎脱口而出,脸色微微发白,“薇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最是温柔懂事,常念及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皇帝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抬手似乎想抚她的发,最终却只是落在她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朕知你姐妹情深,不愿以恶意揣度。罢了,许是朕多虑了。”
直到她怀孕生下皇帝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很高兴,希望孩子以后常年欢喜,岁岁胜今朝。
赐名,李胜。
因此,她的位份升到了皇贵妃,在没有皇后的后宫,她就是最大的,甚至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
皇帝没有因为她生了孩子,身材走样,就嫌弃她,时常来宫里作伴,却每一句话都带着微妙的警告。
“云儿,你年纪尚小,心地纯善,不知这九重宫阙之中,人心之复杂幽微,远超边关明月黄沙。多留一分心,总无大错。”
“朕……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人,还是……身边最亲之人。”
“听说,淑妃最近在买一些补身子的药,还有堕胎的药。我听太医说,堕胎的药对生完孩子的女子也是有害的,相当于慢性毒药。“
云儿,最近小心……”
他的话语,像春日里无声渗入地底的冰泉,带着刺骨的寒意,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她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很少和姐姐来往,对于姐姐送来的东西,自己也从来不碰,也不让胜儿碰。
甚至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在芷兰宫侍奉多年的老宫人低声絮语,提及多年前淑妃似乎曾因一直无子之事,与家中往来书信中,有过些许不甚愉快的言辞……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另一种目光审视芷兰宫的一切。
为什么薇姐姐总喜欢独自待在偏殿?
为什么提起边关家书时,眼神会有瞬间的飘忽?
为什么皇帝赏赐的许多东西,她都只是登记入库,很少动用穿戴?
她真的,想害自己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恐惧与不安的浇灌下,自行生根发芽,长出带着毒刺的藤蔓,悄然缠绕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隐秘的刺痛。
接到全权筹办中秋夜宴的旨意时,白婷云心中是雀跃与忐忑交织的。
这是莫大的恩宠与信任,也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她铆足了精神,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只想将这差事办得风光体面,不负圣望,或许……也想向薇姐姐证明,自己并非什么都不会的稚女。
然而,夜宴前三日,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降临。
有密奏直呈御前,言贵妃白婷云入宫前曾与陈王李辰过从甚密,而今旧情未断,恐于宫宴之上与陈王暗通消息,滋生事端。
甚至有人说,大皇子是陈王的血脉……
她跪在乾元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盛夏的闷热被无边的寒意取代,冷汗瞬间湿透重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