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贵妃那双尚未完全瓷化的眼中,充斥着的只有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她死死盯着李琰,这个姐姐留下的、如今竟敢站在她面前索要“真相”的孩子,言辞如淬毒的冰针,尖锐而刻薄:
“怎么?来替你母妃讨债了?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白家血脉的硬气,可惜……太迟了!你们都太迟了!”
她冷哼一声,“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你以为我还会受你的牵制,我从冷宫里放出来,是有你的功劳,可现在,你就和你那个该死的父皇一起,去陪我的胜儿!”
李琰面沉如水,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还有你,怎么,迫不及待来看我的笑话,我让你帮忙烧死了自己的姐姐,我是一个很恶毒的人吧。”
贵妃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带着割断喉咙一样的破空声。
“不是的,云儿,你听我说。”
陈王看见白婷云的样子,心脏几乎痛的不能自己。
他用嘶哑干涩的声音,急切地告诉她,李琰已经设法暂时稳住了大皇子李胜的状况,甚至带来了可能压制“赤魔蛊”的一线希望。
贵妃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脸上那混合着恨意与讥诮的扭曲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种更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席卷了她。
那双尚且属于“人”的眼眸中,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狂喜,以及排山倒海般涌上的、积压了二十年的绝望与悔恨。
“胜儿……我的胜儿……他还……还有救?”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半瓷化的脸颊肌肉无法做出完整的哭泣表情,只能僵硬地抽搐着,泪水却从那尚属血肉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冰冷瓷质与苍白皮肤的交界,滴落在华贵却陈旧宫裙的前襟,晕开深色的湿痕。
那半哭半僵的模样,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无比诡异,又无比悲凉。
她猛地向前扑了一步,身体因异化而有些失衡,陈王下意识想扶,却被她挥开。
她看着李琰,眼中的恨意被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取代,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
“是你……谢谢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胜儿!”贵妃哭的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不用,我母妃,到底是谁害死的?!”李琰声音冷冷。
贵妃怯懦着,头低了下去,很不愿意撕开的伤痕被揭开。
“当年……当年白家权势日盛,功高震主,你父皇……他早就忌惮不已!”
她喘着气,眼角的泪接着滑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
“傅恒!是傅恒那条恶狗!他最会揣摩圣意,主动替你父皇分忧……芷兰宫那场大火……就是他一手策划!他想彻底铲除白家在宫里的根基,就是你的母妃,我的姐姐!”
贵妃哭的更凶了,回忆着曾经害死整个白家的事情,身体不断在抖。
“可我……我也是被逼的!”
李琰的呼吸骤然粗重,脸色在烛光下铁青一片,眼中风暴凝聚。
贵妃痛苦地捂住半瓷的脸,泪水流得更凶,
“我与你母妃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怎么会……怎么会忍心害她?是那些人,他们说,你的母妃,姐姐,姐姐要害白家,那个恶心的皇帝,甚至和我说,这么做是为了白家!”
“我真蠢。我居然信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火起,看着她……”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身体剧烈颤抖。
“后来……白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我也被寻了由头幽禁,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炼狱里煎熬!”
“我想着胜儿,想着姐姐,想着白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恨皇帝!恨傅恒!也恨我自己!”她嘶哑地低吼,半瓷化的面容扭曲出痛苦到极致的弧度,
“我以为……我以为胜儿终于也逃不过,变成了那副样子,是我的报应,是老天爷在罚我……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变成那样。'
"也是因为……因为皇帝赐的‘毒药’,逼得我走投无路,用了那该死的‘赤魔蛊’!都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暗室中,只剩下贵妃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呜咽与瓷器轻微摩擦声的哭泣,以及烛火哔剥的轻响。
陈王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眼中翻涌着对贵妃遭遇的深切怜悯,以及对皇帝和傅恒那刻骨铭心、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恨。
这场始于帝王猜忌、经由权臣之手、蔓延至后宫深处、缠绕了两代人生死荣辱的宫廷阴谋,如同一张巨大、黑暗、沾满血腥的罗网,此刻终于被幸存者颤抖的手,一点点撕开狰狞的缺口,露出了其下森然的白骨与未曾冷却的污血。
而李琰,站在这真相的中央,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灼热焚心的怒焰,正从他灵魂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