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那亟待成型的胎泥,满朝文武是坯土中的砂砾杂质,需反复淘洗、锤炼。”他指尖轻捻,像在搓揉泥土,“而本王……”
他抬眼,眸中第一次燃起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专注。
“乃是执火控温之人。”
寒风骤烈,卷起廊下积雪,迷了人眼。院角那株覆雪最厚的白梅树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咔咔……”
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脆瓷在相互摩擦。
数十个影子,从梅树虬结的枝干后,僵硬地、缓慢地转了出来。
它们高矮不一,形态却诡异得一致——莹白的瓷身,光滑到反光的表面,关节处是明显的接缝,行走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枯折怪响。它们的脸是一片空白,唯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跳跃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气息。
与昨夜宫墙下那些碎瓷拼凑出的怪物,一模一样。
只是更多,更完整,更……逼近。
它们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无声却致命地合围而来。空洞的眼窝“望”向众人,没有目光,却让人脊背生寒。
宛楪直面那越来越近的瓷偶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却冷静得骇人。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青辉自指腹渗出,如萤火缠绕,映亮她冷冽的侧脸轮廓。
她迎着陈王那双仿佛窑火燃烧的眼眸,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砸碎满院死寂:
“殿下既以瓷喻天下,可曾想过——”
她向前半步,与慕酌并肩。青辉流转,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微弱却坚韧的光晕。
“瓷器虽美,若是以邪术浸养,以生魂为祭,以怨气为釉……”
瓷偶已逼近至十步之内,它们抬起僵硬的臂膀,指尖是锋利的瓷刃。
宛楪最后的话语,混着寒风,送入陈王耳中:
“终有一日,窑火反噬,最先被焚尽的……便是那执火的手。”
陈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合拢折扇,扇骨轻敲掌心。
“那便试试。”
瓷偶群,骤然加速,扑杀而来。
庭院中的死寂被瞬间撕裂。
瓷偶扑来的刹那,慕酌剑光已如雪瀑绽开,寒锋切开空气的锐啸与瓷刃碰撞的刺耳刮擦声混作一片。
他步伐极稳,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确到毫厘,将扑向宛楪正面的三具瓷偶死死拦住。但更多的瓷偶从两侧包抄而来,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迅捷,瓷质的关节在运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怪响。
宛楪指尖青辉大盛,不再掩饰。光芒如丝如缕,并非硬碰硬的攻击,而是灵巧地缠绕上瓷偶的关节、颈项,试图阻滞它们的行动。青辉触及瓷身,竟发出“滋滋”轻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瓷偶动作明显一滞,眼窝中的黑气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们怕这个!”李琰低喝一声,他手中并无神异光华,但一柄精钢短剑在他手中使出了军中搏杀的狠厉,专攻瓷偶关节接缝处,角度刁钻,力道沉猛。一只瓷偶被他斩中膝弯,踉跄跪倒,但立刻又有两只补上。
混乱中,陈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退至廊柱阴影下,他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冷漠地扫过战团,最终,落在了李琰身上。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审视与某种冰冷了然的光。
他抬起手,指尖在扇骨上某个隐秘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庭院地面微微震动。
那些原本疯狂围攻慕酌与宛楪的瓷偶,动作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紧接着,超过一半的瓷偶,毫无预兆地舍弃了当前目标,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傀儡,齐刷刷转向,朝着李琰汹涌扑去!攻势之集中、之猛烈,远超方才!
“小心!”慕酌厉声喝道,试图回援,却被剩下七八具瓷偶死死缠住。这些瓷偶似乎得了指令,不再强攻,只以诡异的配合将他与宛楪隔开,困在一隅。
李琰压力陡增。短剑舞成一片光幕,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瓷刃。嗤啦一声,他肩头锦袍被划开,血珠瞬间渗出,在雪白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他闷哼一声,步伐微乱。
就在这时,围攻他的瓷偶动作忽然变得迟滞,甚至有两具突兀地转向,攻向了原本的“同伴”——虽然很快又被其他瓷偶制住,但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李琰喘息之机。他眼神一凛,抓住空隙,朝战团外疾退。
他所退的方向,正是通往府邸西侧一处偏僻小园的月洞门。而陈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门边,仿佛早已料定他的退路。
李琰脚步在月洞门前顿住。身后是瓷偶摩擦逼近的声响,身前是陈王含笑却冰冷的注视。他握紧短剑,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雪地。
陈王却挥了挥手。
那些追至月洞门前的瓷偶,竟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如同真正的雕塑般静立雪中,唯有眼窝里的黑气幽幽跳动,无声地锁定了李琰。
“十三殿下。”陈王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受伤了?这些不懂事的玩意儿,下手没个轻重。”他踱步上前,竟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递了过来。
李琰瞳孔瞬间增大,他,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