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完全是。
皮肤呈现出一种光滑、脆弱的瓷白,几乎能反光,脸颊上甚至有两团诡异的、固定的红晕。
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浑浊呆滞,像是劣质琉璃珠嵌了进去,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的嘴角却向上弯着,是一个标准到刻板的“笑”的弧度。他在“笑”着,看向黑暗。
一股寒意顺着宛楪的脊柱窜上。
殿内的黑气忽然剧烈翻涌,瞬间扑向皇帝。皇帝那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相撞。
黑气吞噬了皇帝,却并未离开,反而在原地浓缩、蠕动,最后形成一个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面朝宛楪的方向。
一个嘶哑的、仿佛沙石摩擦的声音,从轮廓中直接钻进她的脑海,并非通过耳朵:
“看够了么,小老鼠?”
宛楪从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被幽□□火和诡异纹路笼罩的区域,与那黑影隔着数丈对峙。殿内气息粘稠如浆。
黑影轮廓微微波动,像在打量她。“这气味……南边森林的潮湿气。呵,南国那个什么楼的,小圣女?不好好在你山林里待着,钻进这人间污泥里作甚?”
宛楪心头一凛。它果然知道。
她不动声色:“北国,搅动风雨的,又是何物?”
“何物?”黑影像是笑了,发出那种细瓷碎裂般的声响,“我是即将成为‘一切’之物。这人间王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是最好的温床与养料。看——”它“手”的位置似乎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皇帝,“尊贵的天子,不过是最易上釉的胚土。我要的,不止这一个。”
它顿了顿,那无形的“目光”似乎更实质地压在宛楪身上:“你的根基不错,虽带了些令人不快的‘正’气,但本质终究非人。何必与注定腐朽的蝼蚁为伍?不如与我一道。届时,我分你一些人类食用。”
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仿佛能钻进心底缝隙的低语力量。
宛楪看着地上皇帝那半人半瓷的可怖模样,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用这等邪法,将活人生生炼成玩偶,便是你所谓的修炼?”
“邪法?”黑影嗤笑,“天地不仁,弱肉强食,何来正邪?我不过……赐予他们‘永恒’罢了。加入,你便能理解这伟大的进程。拒绝……”
黑影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冰冷,“那你,和那些碎片,也没什么不同。”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我与他们,”宛楪终于开口,指尖有微不可见的青气萦绕,“确实不同。”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
没有炫目的光影对撞,只有两道模糊的影子在昏暗中急速交错、分离、再碰撞。气流被搅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地面上暗红的纹路偶尔被触及,会泛起短暂的血光;黑影的攻击诡异莫测,时而化作无数瓷片般的锋利碎片席卷,时而如沉重的泥沼试图困住她的动作;宛楪的身法轻灵如风,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那层淡青色的光晕始终护在她周身,与黑气接触时迸发出冰晶碎裂似的细密锐响。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不知过了多久,一次格外沉重的撞击后,两道身影倏然分开。
宛楪退后几步,脸色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稍显急促。
那黑影轮廓也黯淡了不少,翻涌的速度减缓。
就在这时,地上传来“铿啷”一声。皇帝动弹了一下,僵硬地抬起他那张瓷化的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终于聚焦,看清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和几乎被摧毁的摆设。
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
宛楪深深看了那黑影一眼,不再犹豫,身形如烟,向后疾退,瞬间融入殿外无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黑影没有立刻追赶,只是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出低沉而怨毒的、仿佛无数人偶在耳边私语般的冷笑。
“发……发生……何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非人的摩擦音调,脸上那固定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黑影猛地转向他,那股暴戾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闭嘴!你这没用的泥胎!”
小瞧了那个圣女,没有食用人类的情况下,居然能将它重伤!
皇帝站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它”似乎因受伤而格外烦躁,命令道:“去!再找几个‘胚料’来!要新鲜的、气血足的!快!”
皇帝被那怒意吓得一哆嗦,瓷白的脸上竟出现几道细微的裂痕纹路。他不敢再多问,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怪响。
宛楪强提着一口气,在迷宫般的宫巷中穿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那黑气的侵蚀之力比她预估的更阴毒。
直到回到客栈房间,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那一直紧绷的弦才骤然松断。剧烈的眩晕和寒意席卷上来,她蜷缩起来,额头发烫,视线迅速模糊沉入黑暗,只余下指尖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