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到一丝裂痕。
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干笑两声,附和道:“先生胆识过人,让我等佩服。以后有用得到先生的地方,还请先生慷慨了。”
“陛下受惊,宫中动荡,往后怕是…难得安宁了。”
“主簿是陛下近臣,正该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慕酌淡淡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别的什么。
“自然…自然…”
李琰垂下眼帘,捂住伤口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各怀心思,望着下方逐渐被清理干净的广场。
仿佛那一片狼藉之下,正有更汹涌的暗潮在悄然汇聚。
短暂的静默后,李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捂着肩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疲乏的轻嘶。
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有的、略带谄媚的虚弱笑容。
“夜色已深,下官这伤…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恐失仪于御前,便先行告退了。”
“慕先生也请早些歇息。”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不等慕酌回应,便脚步略显蹒跚地转身,沿着廊道的阴影缓缓离去。
慕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淡漠地看着他那看似孱弱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夜风吹拂过衣袂,带来远方依稀可辨的、清洗地面的水声和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他看着远处依然静谧的庭院,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
随后,他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身影很快融入了深宫的夜色之中。
李琰并未回自己的值房,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耳房。
门刚合上,他脸上那副虚弱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声音极低,如同夜枭。
一个穿着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方才廊下那人,看清楚了?”李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
“是。南国来的商人,慕酌。”
“查。”
李琰眼神幽暗,“动用‘蛛网’里所有的棋子,我要知道他来北国前所有能挖到的底细。”
“南国哪些商行与他有关联,沿途经过哪些城镇,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是否与南境苗疆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记住,要绝对隐秘。”
“是。”黑影毫无迟疑。
“还有,”李琰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今日那逆贼所用兵刃的制式、冲击宫门的方式…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去查查旧档,对比一下五年前柳家军被缴械的那些军械图录,还有他们惯用的突袭阵型…看看有没有吻合之处。”
黑影略一停顿,似乎有些意外,但仍立刻领命:“遵命!”
“去吧。有消息,老方法联系。”
李琰挥挥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去,耳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冰冷的光芒。
与此同时,慕酌已回到临时下榻的宫苑。
此处虽不及主殿奢华,却也清净。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入书房。
烛火点亮,映照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顾方才那场短暂而机锋暗藏的交手。
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拂过,书房内多了一个人,如同凭空出现。
来人同样身着夜行衣,气息收敛得完美,恭敬垂首:“主上。”
“他起疑了。”
慕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否需要…”来人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不必。”慕酌打断他,“让他查。正好看看北国这张棋局,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顿了顿,问道,“我们的人,损失如何?”
“参与引导‘目标’冲击路线的‘影卫’折损两人,皆已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其余人员均已安全撤离,未曾暴露。”
慕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冽:“抚恤加倍,送至南境他们家人手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