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楪心口像蒙着层薄薄的雾,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雾里轻轻浮动,却怎么也抓不真切。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而现在满心担心那个小孩怎么样,也没空去想到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到底哪里……
宛楪皱了皱眉,望着前路模糊的山影,指腹反复摩挲着,心口像是被风吹得发紧。
焦躁蔓延在心里……
那孩子才五岁,断不会懂得如何在吃人的地方藏起求生的气息,此刻怕是正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发抖,或者,已经成了那些人刀下被食用的骸骨。
风卷着山里的土扑在脸上,她下意识拢紧披风的领口,鬓角发丝被吹得乱晃,却见慕酌已放慢脚步等在前方。
慕酌指尖捻着片刚折的柏叶,叶尖凝着的霜花在指腹间融成细珠。
声音被山风滤得低哑:
“过了这道山梁,连鸟雀都少了踪迹。北国守军的眼睛很尖,夜里宿在温泉时不可燃明火——上个月有个南边来的医者,就因在寨外点了盏油灯,就命丧黑松林。”
他步子迈得稳,玄色披风扫过结霜的草叶,留下细碎的沙沙响。
说话时侧过脸,鬓角碎发被风掀起,眼底映着远处烽燧的轮廓,“你袖子都快被攥烂了,是担心他撑不到我们去救他?”
宛楪反应着,叹了一口气。
“难道不是吗,那么小的孩子,现在生存的希望又有多少呢?”
“放心吧,就算是死,还轮不到他。”慕酌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低哑,尾音却骤然绷紧。
慕酌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军寨的方向,腰间的剑柄在风中摇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劫走的,但那个吃人的将军最近刚压下去一场急病,听说咳得连铁甲都穿不住。”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指尖捻碎了掌心里的柏叶,清苦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吃人的兴头就算再大,也要考虑一下身体承不承受得住。”
风忽然转厉,卷着碎石扑打在两人脚边。
宛楪脚下碎石突然发出哗啦轻响,身体晃荡的瞬间,慕酌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肘弯,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料渗进来。
慕酌扶稳她后松开手,目光越过她肩头扫过“北境界”残碑上斑驳的刀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里还嵌着未知的痕迹,像极了凝固的血渍。
方才刻意压下的沉郁在此刻爬上眉梢,眼角的笑意彻底敛去,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从这里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南边的霜叶落尽是冬,北边的冻土底下,埋着的可不只是白骨,有的是阴谋和腌臜的恶心。”
风卷着碎石掠过残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慕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叩击着腰间玉佩的轻响,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转头,看着宛楪,“你做好准备了,那里可不是开玩笑的,北国比南国要恐怖的多。”
慕酌停下来,带着一丝有审慎的探究,甚至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或许还有一丝期待和希望。
“我答应过你会把那孩子带回来,就一定会做到。”顿了顿,他刻意压低了语调,字字清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话语冷得像淬了冰,可手紧握着的剑戟,用力到骨节有些发白,这动作出卖了他。
宛楪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她同样直视慕酌的目光,清丽的眉眼此刻绷得笔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决绝的阴影:“不可能,我们一起去。”
夜风拂动,她的眼神却稳如磐石。
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杏眼此刻瞳仁微缩,将所有犹豫都碾成了锐利的光,直直射向慕酌:“就算是我死在那,我也必须去。”
话音落下时,宛楪的目光落在那个界碑上,残碑上斑驳的刀痕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最深的一道裂痕几乎将“界”字劈成两半,边缘还凝着暗褐色的渍痕。
“你帮我找阿已,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停止这场战争。”
宛楪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每个字都钉得笔直,每个字都像从冻硬的土地里拔起的石桩,带着冻土的寒凉与不容撼动的沉劲。
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可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游移,在呼啸的风里砸出清晰的回声。
那份坚定直直地撞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