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机械地发出来,仿佛出自一个陌生人:“动起来,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护卫们比她更有经验,等她来到城堡中央的庭院,家眷们已经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大牢里,重犯被手指粗的麻绳绑了一圈又一圈。安德烈·隆格没有露面,但他所率领的骑士们都带上了兵器,辛娜身边零散的护卫显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脆弱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猜疑和恐惧如暴雨淋在每个人身上,无处躲避。
“节哀。”辛娜对克里斯托弗轻声道。
年轻的骑士望着她,一言不发。
“克里斯托弗·胡利安骑士,我记得你是被过继到老伯爵堂弟名下的远亲。胡利安家族在王领再没有别的亲属了,把她的尸体带回去吧,这是北方的传统,是不是?魂归故里……”辛娜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她需要转移注意力来冷静一下……然后再投入眼前的困境。
克里斯托弗脸上的肌肉颤抖了几下,辛娜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几秒钟过去了,队长还是那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向后退了一步,克里斯托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带笑。
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她猛然一回头,举起剑就要往下砍,身着黑衣的少年轻松闪过,一手按住她握剑的手,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顺着她的后脊留下,正迎着寒风,融化的雪流入温暖的血,她看见兜帽被吹落,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年轻脸庞。
“瑞杰尔国王万岁。”骑士和少年同时说。
叛军骚动起来,辛娜分不清他们是在惊讶还是在庆祝。
“天哪,他看上去好像还不满十五岁。”辛娜想完这句话,意识便逐渐陷入模糊,无法挣脱地黑暗拥了上来,她闻到不属于自己的血迹,伴着鸟鸣声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
辛娜睁开双眼时天已然大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地牢的草堆上,身边只有汉斯·查克里维奇,以及伊莱克斯的剑。他试图生火,可是地牢的空气又潮又冷,他把木柴扔到一边,叉着腰站起身来,瞥见醒来的辛娜,连忙将她搀扶起来。
“您昨晚见到英格丽德了吗?她有没有受伤?她安全吗?”汉斯急切道。
他茫然的神色不能给她任何帮助,辛娜摇摇头:“我派我的的护卫去找你们了,他们也应该去了后塔,尼克拉难道没有对您说明吗?”
“劳您挂心……例会很安全,叛军质疑是我们放的火,西蒙大人已经在调查了。说实话,这点很奇怪,我还以为是叛军通过放火制造混乱来方便实行刺杀呢……现在是查尔曼提公爵大人在搜寻刺客。”
黑袍年轻人的模样在辛娜脑海里闪回,她想起伊莱克斯提到的埋伏在法官家的死士,不寒而粟。
汉斯看她的脸色,接着往下说:“陛下,马车一会儿就到,您先冷静,不用紧张。我们马上送您回麦得宁,那里对您最安全……”
思绪被打断了,辛娜几乎勃然大怒:“回麦得宁?胡说八道!我这个时候怎么能走?我是摄政,我不能离开汉萨林宫!安德烈·隆格就这里!”
“您先冷静……”汉斯·查克里维奇哄孩子似的模样让辛娜怒不可赦,僵持之际,突然从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卢克·艾丹早衰的憔悴面庞探了进来。
他一向面色不佳,但辛娜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汉斯大人,王后陛下,请放轻声些。隔墙有耳,我们该庆幸瑞杰尔·蒙塔莱并不在那里。”
听他话里有话,辛娜反问:“我走了,那王领该由谁来主持呢?我有权利转让摄政的称号吗?这不算是违背国王的意愿吗?”
“伊莱克斯陛下如今可能管不了这么多了。”卢克低声说,嘶哑的嗓音回荡在地牢里显得尤为惊悚,“奥瑟拉伯爵大人凌晨刚得到的消息,陛下的马在大教堂附近出了意外……现在不知所踪。”
空气一时间凝结了,辛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用双手捂住了脸,她感受得到两人试探和担忧的目光。王后用手背像麦得宁的乡下丫头那样抹了一把脸,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才算稍微顺畅了一些。再抬起头来时,反而是她瞪着两位默不作声的护拥。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卢克·艾丹看上去好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憋出来四个字:“人言可畏……”
“乱说话的一律关到这里来,叛军再闹就集结王领守军,左右出不了王领这一亩三分地,打就是了。隆格不是有兵么?他耗在我这比耗在北麦得宁划算,反正罗兰骑士已经快到他主子家门口了,看他还要不要瑞杰尔的命。现在我——”
“陛下,您还是快些上路吧。”卢克·艾丹说。
“赶我?”辛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铁剑插在地上。
也许是后背疼痛欲裂的伤口,也许是叛军越发嚣张的气焰,她心里那把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卢克大人,我尊敬您,现在和我一起去看看囚犯都怎么样了。有什么意见按老规矩来,在检查结束之前您得说服我。”
在一片痛骂和哭嚎之中,玛尔达安静得格格不入,只是她的皮肤不知为何出现了大片大片黄绿色的斑驳阴影,狱卒称她的皮肤病并不可传染,火灾也与犯人无关。辛娜硬着头皮和看上去神志比较清醒的那几个做了简单的交流,最后实在看不下去那些干涸到鲜血淋漓的嘴唇,便支使狱卒搬来一缸水。
她看见玛尔达的眼珠子转了转,霎时心脏乱跳,赶紧扭头找典狱长问话,卢克时不时在一边插几句,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昨晚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所有人都做好了觉悟供您驱使,辛娜王后。”他最后说,“我们从始至终都在伊莱克斯陛下的名单上,请您相信我们的国王。他现在也正需要您。”
辛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件件桩桩事情吩咐下去,她还不能想别的事,暂时还不能……
“马车来了!”侍从喊道,带着哭腔,“安德烈·隆格围住了城堡,只剩一条密道没被发现了!”
应该是两条,还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长着参天大树和鹅卵石士兵。辛娜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再等等。”
“陛下,陛下!”汉斯·查克里维奇额头上青筋暴起,“您的安全最重要!”
“汉萨林宫的安全最重要。把王领的军队都调来附近,”无翼安东尼奥在上,月桂树比阿里斯在上!“剩下的全权交给查尔曼提伯爵,他还活着吧?”
“他活着,陛下。”
“卢克大人,您得问问杰弗里大人关于凯文德主教之死的后续,尤其是他都调查了什么。拜托,销赃这件事牵扯的人和事请您务必放在心上……我知道杰弗里大人与您血浓于水,汉斯大人也在这里,我请您发誓,会配合例会一起调查这件事。”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卢克·艾丹突然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辛娜认出这是一种古老的礼式,意思是“我以荣誉起誓”。
“很好。然后我还要你们重整王后卫队和王宫巡使,把上上下下的奸细都挑干净,最好也去检查一下自己的亲卫。安德烈·隆格那里也不会是铁板一块,实在不行就动点脑筋,懂我意思吗?”
“不择手段?”发问的是汉斯。
“你们的国王是伊莱克斯·蒙塔莱,伊泰亲王引以为傲的兄弟。”辛娜说。
“……是。”
“队伍整编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信使我也要亲自挑。”辛娜语速越来越快,“我会通知罗兰骑士,如果来不及,到时间就由他替伊莱克斯决斗。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会回麦得宁,但是不要送我回伯特莱姆大人的城堡。送我到战场后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