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夫人穿了一身扎眼的绿色,形貌疯狂,让辛娜想起地牢里的玛尔达。
辛娜注意到乔夫人十指焦黑枯萎,也许是施了什么法术,在她和辛娜达成约定之前,没有人了解她。菲戈六世曾经向三个孩子一遍遍担保她并不危险,而小时候伊莱克斯也的确收到过她用头发变出来的木偶士兵、不开刃的小匕首甚至黑白相间的小猫。马特这老狗连辛娜都吠过几声,却从未对她叫过。
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够闯进国王宴会厅的理由。
面对此情此景,伊莱克斯在惊讶之余不禁生出了一股荒谬感,近两年来他见过或暗戳戳、或明目张胆的挑衅,也学会分清了毕恭毕敬和讨好卖乖,瑞杰尔的反叛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而今天一日之内就有两个人闯进塔楼,他不知道别人会作何感想,但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的内心其实无动于衷,他只觉得怪异,并且从中感受到了某种奇特的幽默感。
“说话。”伊莱克斯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严厉一些。侍卫一个个神情紧张,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对乔夫人出手。
“你最近没有去教堂。”被通缉的乔夫人的口气堪称咄咄逼人,“你必须去。”说完她看了一眼两旁的侍卫,就要走。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莉莉夫人站了起来。“乔?”她问道,不过这或许并不是一个问题。
“乔。”魔人生硬地说,“乔犯错了,请陛下责罚。半年之内,我不会再离开骑士塔。”
伊莱克斯沉吟片刻,然后说:“你不能离开你的房间,除非我或者王后召唤你。”
“谨遵您的旨意。”乔夫人最后看了一眼莉莉,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辛娜不适地抖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要滑到肋骨,她却都浑然不觉似的,梦游一样走了。
莉莉夫人心烦意乱,从此在客房里闭门不出,拒绝了一切陪伴。
伊莱克斯赐给汉斯·查克里维奇一把宝剑,在剑鞘里藏了几段卢克的羊皮纸。对罗兰,他只找人捎信说先不急于这一时,让他大可慢慢赶路。他的土地不受控制地长出火苗,与肱骨之臣的警告激烈交锋,罗兰北上后,新任林恩公爵召集来所有戚朋好友,却不再试图冲破猫头鹰的防线:根据奥瑟拉的情报,小提亚·林恩计划绕路琴顿里,率军与瑞杰尔会和。
“你们猜他到城门口还愿不愿意进去。”伊莱克斯听到顾问们这样说,颇有些兔死狐悲的不安。于是伊莱克斯向大公夫人致函,要他保证在小林恩上路前就拒绝他的来访。
凡妮莎夫人照样做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听说小林恩本以为收到的包裹是公国的礼物,因为大公之子的失踪,林恩家族和他们自古以来的朋友闹了很大不愉快,这是个重修旧好的好时机。但他压根没想到牛皮信封里装的是一包毒血,小林恩夫人当场身亡,仇恨翻开新的一页。
“盟友”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提亚公爵十分恐惧,但他如期出发,只是换了路线。
这是无数场无声的战斗共同拼凑而成的惨剧,每天都有人死去。同样,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谋逆,然而乌特尤斯的所有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上到八十老叟下到学语稚童,没有人承认王国发生了战争。
谁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人们不再谈论国王,几个月以来他们是那样热烈地讨论突然回归的新王与年轻的王后,现在那些醉汉、傻笑和唾沫星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来到田间地头,他们连头都不会抬起:“噢,前不久伊泰殿下的弟弟和儿子吵了一架,他们关系可不太好。”
每个字都是危险的,每句话都是可被扭曲的,伊泰·蒙塔莱的名字成为唯一安全的避风港。伺机而动的领主们开始奔走,活动各方面的关系,绞尽脑汁地想从王领或红水打听一手消息。骑士们听到了呼唤,可见的功业和光荣正在向招手,他们迅速地从悬崖、沼泽和沙漠赶回主人身边,把佩剑和战锤擦亮又抹上圣油。
骑士们大多渴望谱写忠诚的赞歌,已经准备好涌入王领,然而册封他们的人,也就是给他们发饷的领主们并不那样想。
所以是时候了。伊莱克斯请来汉斯·查克里维奇爵士、文登·普罗伯爵、达尔丽·杜萨侯爵夫人、阿兰·查尔曼提公爵以及杰弗里·艾丹法官。
“这些人的确能代表夏弥尔区、草原、港口以及北方的态度。”西蒙大人赞许道,“陛下,那么您要这些权贵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替我当国王。”伊莱克斯说,“我要亲自去红水,一场决斗会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更快些。”
四个顾问面面相觑,西蒙的灰胡子翘得越来越高。
“悉听尊便。”
“万万不可。”
出乎伊莱克斯的意料,反对的人竟然是卢克·艾丹。他看向这个渊博的顾问,示意他说出自己的理由,卢克却迟迟不开口。
“老伙计,”西蒙大人气哼哼道,“我承认你的羊皮纸很感人,但这次你拦不住陛下。”
“谢谢您,西蒙大人,我本以为您会激烈反对。”
“您才二十岁,是一个健全强壮的男子汉,剑更是一天也不离身。我辅佐过您的父亲和兄长,我知道我拦不住一位二十岁的国王。”
“但我还是要拦的。”卢克听上去疲惫极了,“陛下,或许出于个人利益的考量,不该是我站出来,毕竟您给了我弟弟这样丰厚的恩惠,我本应老老实实地怀着感激之心,但是恕我不能够……您甚至不知道安德烈·隆格骑士在哪儿。”
“与这老骑士无关。”伊莱克斯警告,“春天要就到了,卢克大人。”
汉斯·查克里维奇以传信和看望侄女为由,已经在王宫住了几天,接到任命后他立刻原谅了剑鞘和羊皮纸,高兴地把家人接了过来,他的小女儿将在堂姐的婚礼上担任花童。
从外地第一个赶来的是鹿廊的查尔曼提公爵,他是伊莱克斯春季大旱灾观点少有的支持者。查尔曼提家族雄据北方千年,没有人比他们更能理解干裂的土地和饥饿的灾民,年迈的公爵只拜见了一次国王和王后,当晚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杜萨侯爵夫人紧随其后,她用了足足十量马车来装她的行李,这个精力充沛的黑发寡妇在丈夫死后的两年时间让杜萨港的钱财翻了三番。她同意无偿为汉萨林宫服务到死,条件是王国的继承人要和她的继承人订婚,然而见到那个丑陋的巨汉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辛娜试着向她推荐了琴顿里公国一位患有眼疾的公主,她勉强同意干到第一个孙子降生。
普罗伯爵来时趾高气扬,他得意于伊莱克斯把查克里维奇伯爵赶去前线而把他请入宫中,而且赋予了他比公爵还高的权限。虽然他看到亚伦和英格丽德站在一起时就笑不出来了,但好在他相当满意夏弥尔大厅的装璜。
杰弗里·艾丹在赶在最后期限前来到王宫,尽管从他的房子走来汉萨林宫也不过只需要半个晚上。
伊莱克斯原谅了他的姗姗来迟,不顾卢克·艾丹的反对把审判权尽数交给他。
“您该听我兄弟的话,他总是为了我们好。”杰弗里这样说,不过他干得还是很不错的。
这五位权贵,加上四位长期顾问和辛娜王后,组成了伊莱克斯的“封皮例会”,因为他们会在召开会议前在圆桌中央放上正典,取下封面放在王座上,表达对真正的国王的尊敬。
伊莱克斯安排好了一切,心满意足地穿上自己的全副武装,封辛娜为王领摄政,然后快马加鞭往北边去了……偏偏这个时候,号角声划破天际,安德烈·隆格双手持剑,砍上了汉萨林宫大厅的第一根柱子。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往大南方走,因为月亮河才该是他的复仇之地。
没有人知道雷霆骑士是如何突破城门守将的重重把关。在一片混乱中,远赴红水的伊莱克斯反而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也许隆格骑士根本用不着突破任何把守,这里面的道理再简单不过:在乌特尤斯站岗看门的人都佩剑,而佩剑的乌特尤斯人无一例外全都疯狂地崇拜着安德烈·隆格。
他在这个王国畅行无阻,所有的城墙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几乎可比伊莱克斯的头冠。
一个月之内,汉萨林宫的防线被两度打破。没有人是安德烈·隆格那些年轻狂热的簇拥者们的对手。然而,此时红水和瑞杰尔都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