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官点点头:“只不过我还没把遗书给小凯文德看过。”
奥瑟拉嘚瑟着一拉扇子:“我这儿还有个小道消息,看您信不信了。据说凯文德大人有个情人,做的是不干净的生意,似乎突然之间手上有了很大一笔钱,她把自己赎出去之后跑遍了乌特尤斯,也不安定下来找营生,好像在躲些什么似的。那些老主顾包括凯文德都和她没有联系,不过她或许带着一些凯文德的资产。还有一件事,我没找到他侄子的出生记录……他的叔叔可是大主教!我说,那个侄子不会是私生子吧?他多大啦?”
“噢,我昨晚刚见过那位,已经长得比亚伦还要高不少了。等教宗指定的那位罗纳德主教到任之后,我会好好和他聊聊教会管理的问题,那位神圣的朋友似乎疏于约束自己,不知道他对待其他修士又是如何管理的。”
他看到奥瑟拉终于坐直了,而杰弗里脸色一变:“坦达瑞爵士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遗书一直在我手上!”
“但小凯文德本人在他手上。奥瑟拉,你既然有法子得到消息,那想必也有办法找到那个女人。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我可以确定她身上有一个任务,八成是藏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要信,总之她就交给你了。至于艾丹法务官,你的假期够久了,有一些挤压的案子也需要你处理,明天就回来出席御前会议吧。”
杰弗里·艾丹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他是有一点蒙塔莱血统的,长着一双浓眉,此时紧紧锁在一起,样子几乎有些狰狞,望向伊莱克斯的眼神充满着怀疑。伊莱克斯坦率地回望他,敞开双手,表示自己欢迎提问。
“凯文德大人德行有亏,甚至被教宗大人责罚不得葬入教堂,可是陛下,没有证据表明他做过任何穷凶极恶之事。您的婚礼……是一场不幸的意外,陛下,您刚刚登基不久,穷追不舍有损于您的威严。”杰弗里诚恳道,那副忧虑的神情简直能让最残忍的暴君产生短暂的愧疚。
伊莱克斯听懂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去世而引发的遗产问题,而他在暗示自己因婚礼上发生不祥之事迁怒凯文德,才这样怒气冲冲地斤斤计较。
“您在说什么?婚礼?”伊莱克斯轻飘飘地说,“王后在那之后很伤心,她很早就认识凯文德大人,不过她头脑很清醒,没有像您一样沉溺悲伤。而我得到了一位巴瓦利教宗亲自指派的神职人员接管教堂,我看不出有任何东西会损害我的威严,您说呢?”
伊莱克斯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还没到要用壁炉的季节,干燥的木柴弄出了一点粉尘,飘在地毯上,附在皮靴上,伊莱克斯就在壁炉前沉默地站着。他想到了曾经那些被炉火温暖的冬天,自己挥着木棒点火星子玩,跑去找哥哥和妹妹炫耀,但火苗总是在伊泰开门之前先行熄灭。后来他只有在索菲兰缠着他撒娇的时候才去用木棒够壁炉里的火,等她玩腻了就把火灭掉,伊泰常驻边疆,就算伊莱克斯能自己学会喷火也没法表演给他看,后来他死了。
插在伊泰的左胸上的那把箭,箭尾也留着火星,医生把它拔掉扔在一边,伊莱克斯就在旁边盯着它看了一整夜,火在日出前熄灭,同时里间传来亲王夫人压抑了彻夜的哭嚎。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一点点火苗竟然能燃烧那么久,摧毁掉兄弟两人各自的后半生。
他想到伊泰的人脉大多由瑞杰尔继承。奥瑟拉伯爵和艾丹法务官,分别是他妹妹的恩人、他哥哥的顾问,如果他们两人不能信任、如果不去信任他们两人……伊莱克斯感到肋骨下有东西在冲撞。辛娜的话,其实他听进去了,昨天他说了太荒唐的事情,活该被唠叨一整晚。
“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吧。”他把账本和清单都放在一边,他决定等明天整理出来再看。
晚饭后伊莱克斯独自前往藏书馆,他记得全国各领的教堂都有一份草图留在汉萨林宫。凯文德写下遗嘱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有可能性命不保,一定很早就开始参与了瑞杰尔的计划——除了接受保存那笔巨款的任务,没准还有更多。教堂既然被他用来藏赃款,或许也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伊莱克斯读过藏书馆所有诗歌和历史书,至于建筑领域,他从前没有兴趣,后来没有时间,一时竟不知从何找起。他本来打算从杰弗里身上从盘问出更多关于乌特尤斯教堂的事情,毕竟杰弗里的虔诚举国闻名,每年最热的月份他会向御前会议请假,赤脚从家族领地走去尤特大教堂,这古老的朝圣仪式已经被忘却好几百年,只有寥寥数人在如今仍然坚持致敬无翼安东尼奥当年的壮举。但法务官以一桩手头待处理的案件为借口婉拒了他的挽留,急不可耐地离开了汉萨林宫。
那案件伊莱克斯也有所耳闻,具体经过大概是:一个商人与同行的旅客发生争执,从船上坠海,但当晚那商人却奇迹般地出现在王领,浑身湿透、胡言乱语,说出许多亵渎神明的话,被当做疯子抓进金天鹅教堂。而与此同时他们所乘的那艘船撞上礁石沉没了,三天后被打捞上来,人们发现所有的乘客都不是淹死的——他们的喉咙上有极深的割伤,还辨认出死者中的一个似乎是琴顿里大公离家出走的独子。
然后事情便从令人津津乐道的神秘故事变成确凿的谋杀,大公要一个说法,不能得不到。商人自然引起了怀疑,而偏偏船是在林恩家族的领地中被打捞上来的,那商人又据说是林恩大公亲密的朋友与赞助人,于是事情几经转手,才被交给了杰弗里·艾丹,王领最杰出的法务官。
伊莱克斯原本想明天再与杰弗里谈论尤特大教堂的事,剩下的时间,他应该回到书房去,处理手上的公务。但一想到泰利安皇帝又寄来一封长信要他回复,他就半点不想走进书房,他心里还是乱,所以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预备在藏书馆打发掉晚上的时间。
他也有些想念握剑的感觉,暗自决定明晚要叫罗兰·沃凯进宫来和他对练。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些茧开始变淡了,有些茧新长了出来。他站在藏书馆前,让所有的侍从都离开。
宗教相关的资料都堆在最内侧,大部分都是除了学者之外没人会翻阅的大部头,得穿过许多排诗歌、小说和政论,才能窥见一二。伊莱克斯侧身挤过两排书架的时候,听到女孩的笑声,心里一动,拐了个弯朝右边走过去。果不其然,辛娜正站在那儿,和她的侍女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