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有时像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他觉得危险,辛娜看出这种倾向,但没想到已经演化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国王急切地望向她:“您说,瑞杰尔除了率领军队冲进汉萨林宫砍掉我的头,还想做什么?”
“陛下,我们现在只知道他在敛财。”辛娜回答,“除了造反,钱还有很多用途。如果瑞杰尔亲王真的要用这笔钱来买军队,您不觉得他的处置太过草率了吗?乌特尤斯又不像巴瓦利教廷,大主教的手上没有任何武装,怎么保障那笔钱的安全?”
“所以这是诱饵!”伊莱克斯抬起眼睛。“对……他要我死一定不会亲自动手。这是弑亲,他不敢……他不敢吗?”
“陛下,在送我来王领的路上,亲王杀死了两个平民,一男一女,那女人的行动冒犯了我,但那是因为她贫困交加,又失去了孩子,所以才神经错乱。他杀了这两个没有大错的平民,在我父亲的领地上!陛下,凭这一件事,我还不能对亲王的为人下判断,后来我看见他在您的婚礼上能随便地使唤骑士为他保驾护航,行动也多有不轨,我觉得这还是不能上升为他对王位的觊觎,毕竟这是很严肃的指控。但我认为这些足以证明他残暴、傲慢,没有多少人情味。就算他忠心耿耿——这种可能性现在看来微乎其微——他所做出的可疑行径,多半不会抱有好的目的。您需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再查一查尤特大教堂,从麦得宁转移到酒领的管辖之后,那里一定发什么了什么事。但他之后会怎样行动,即使您能够预测,或者说您认为自己能够预测,最好也不要沿着自己的一个想法打转,陛下,在亲王真的掀起叛乱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但不能打草惊蛇。”
这些话,辛娜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词句在她的脑海中成型,却突然无法被传达。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弄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用虎口轻轻按住脖子,而就在她与自己斗争的时候,伊莱克斯眼里的某种东西,某种驱使他进行思考的东西消散了。他的脸上闪过一瞬愕然,松开了辛娜,她并没有察觉到,房间被切割成三个世界似的,他们各自被某种痛苦折磨,将原来的话题弃之不顾,陷入诡异的沉默中。直到辛娜终于忍受不了,慌张地抓住伊莱克斯的胳膊向他求救,他才如梦初醒。
“我没事,我——我吓着您了?”他说,“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直接把王位给他呢?”
辛娜震惊地看着他,她甚至短暂地遗忘了自己刚才突然无法发声的事实。年轻的国王长着忧郁深邃的眉眼,身上带着一种具有攻击性的英雄气质,与他这番天真到有些可笑的话语全然不相称。她简直不敢相信,在书房中耐心为她解答各种疑惑的伊莱克斯陛下,坐在她的身边不战而退。
但是……辛娜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副光景:伊莱克斯退位,像现在的瑞杰尔那样获得一片封地,他们在那里了却余生;如果无处可去,他们还可以回到麦得宁,正如她的人生最初被规划的样子。
“本来就该是他,不是吗?他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那一个,而不是我。”伊莱克斯继续说,“说实话我受够了。我没有一天晚上睡得好,我不想猜别人的心思,我讨厌活在恐惧中——他喜欢的话,拿去就好了!”
疲惫侵袭了辛娜,她一面想着自己身为教宗加冕的王后,是否至少应该对伊莱克斯进行一番劝阻,一面又想着故乡,荒芜、贫瘠,但始终美丽而亲切的故乡。
面对伊莱克斯殷切的目光,辛娜的胸口感到一阵烧灼感,她缓缓点了点头。
伊莱克斯微笑起来,随即又露出几分困惑,指着她的胸口:“您的吊坠……是我的错觉吗?它是不是在发光?”
多少次、多少次辛娜强烈地希望把那只眼睛扔掉,但不知怎的,她始终无法行动,也无法对别人诉说这一切。眼睛在阻止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陛下,您太激动了。如果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在闪烁,那就是您金子般的心,您的举动非常高尚。”可她感觉自己明明已经沉睡,那么正在说话的这个人是谁?
是神明吗,她想。还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