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她的沉默,伊莱克斯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需要一个足够亲密的人……替我分担一些事情。我看见了您摄政公爵领的成绩,认为您头脑清醒,婚姻可以在你我之间建立充足的信任,您不觉得这样是邀请您成为盟友最方便的方式吗?”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婚戒上反复摩挲,“毕竟我需要的是一个分享权柄的人。”
“……这很难想象,陛下。”辛娜说,“很难想象您需要找一个陌生人来做这件事。”
“我能理解,您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伊莱克斯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厌恶,“让我告诉您一件事吧,或许您会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瑞杰尔觉得他应该坐在这里。他不认我父亲的遗嘱,并且继承了我哥哥的全部政治遗产,政见却和伊泰南辕北辙,对于泰利安帝国的观点也非常危险。乌特尤斯在战争的边缘。我知道这两年一直是您在为公爵打理领地,麦得宁的情况很不好,但这是因为天灾的缘故,您处理自己能够干涉的事务时非常干脆,效果也不错,所以我想,反正我早晚要结婚,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最有能力帮助我的人呢?
“我的顾问们希望我和一个强大的家族联盟,但真正的紧急情况下盟约、婚约和废纸没什么区别。麦得宁是个守旧的地方,您或许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一点蝇头小利去当叛徒,但很多人真的不太在乎来生,他们的信仰是虚假的,性格和言语也一样。
“血统也不重要的,瑞杰尔是我父亲第一个儿子的第一个儿子,我不可能指望在这上面赢过他。我迫切希望的是一个有能力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您应该知道我为何如此……焦躁,您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雨季有多久没来,您是清楚的。”
辛娜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陌生人……您的确是一个陌生人,但我需要的就是一个陌生人。”伊莱克斯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对我说话的人,那些我熟悉的面孔……目的是什么?他们在想什么?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是我父亲站在这里,他会说:我将赐予您一项恩典。但是我——我会说,我请求您的原谅。”伊莱克斯握住她的肩膀,顶戴无翼安东尼奥的黑曜石王冠的头颅缓缓垂下,“我今天早上颁布了一项法令,从下个月开始您将列席御前会议,共同行使我三分之一的权力。这是我自作主张,作为一个溺水的人牵住您的手,如果您将其视作月桂树比阿里斯的诅咒,我无法反驳。也要感谢亚伦,我的顾问中没有多少人赞成我的想法,但他替我说服了很多人。”
辛娜有些惊讶,亚伦前后矛盾的行为不得不令她多想,而伊莱克斯和她以为的并不一样……但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他很真诚,辛娜见过很多假装自己很真诚的人,这些人往往会骗过自己——在语言上。行动才是真相,而伊莱克斯的确颁布了那项命令,她找到埃德骑士打听,他说这在早上的会议引起了一些议论,但最终得到了通过。
辛娜并不意外,在反对者眼里,这一举动对他们未必不利,事实就是伊莱克斯主动削弱了自身的权力,而王后是可以被争取的。谁说不行呢?连月桂树比阿里斯也曾经那么强烈地反对过无翼安东尼奥。当一个人真的从自己胸口切下来一块肉,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盼着他死的人一定不会第一时间冲上去为他止血。
辛娜现在还不确定伊莱克斯究竟是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就目前为止,她的利益与他高度绑定,除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否则他没有理由害她。另一方面,他给出的理由对她来说其实很有说服力。瑞杰尔和泰利安帝国有什么动向,她并不清楚,但去年麦得宁的收成糟糕透顶是真的,而且今年大约也是如此。他是个清醒的国王。
当一个人真的从自己胸口切下来一块肉,丢给你。你敢吃吗?你该吃吗?
但愿真的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但愿眼前的这个人——否认了谋杀,也不吝于分享权力——不是一个混蛋。
伊莱克斯伏在案前,右手边是一沓辛娜从麦得宁带来的随笔,他读到一半,实在没有兴趣读下去。左手边是一部黄金装裱的正典,书脊处有所磨损,是阿兰一世在逃亡时不慎留下的亏损,整部正典已经被他读过很多遍,放在此处仅示尊重,因为他正在撰写一份违背其内容的文件。他不禁好奇自己的父亲、祖父有没有试过,将自己所知晓的真相记录于纸面,给后代留存一份正典背后的故事,伊泰曾经为他们写过一本册子,不知为何,自他回到汉萨林宫,伊泰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正在为辛娜整理她所需要的资料,他的顾问之一西蒙大人主动提议代劳,他没有同意。辛娜和大部分贵族继承人一样,通过教廷颁布的正典学习,头脑里装满信仰、历史和诗歌。如果他能打开她的脑子,他会把这些正统的知识全都丢出去,因为在神的旨意下,世界每时每刻都在不诚实地运转。而西蒙,据他所知,是正典绝对的拥护者,一个不用做决定也不用为任何决定负责的可怜老学究,而伊莱克斯需要告诉辛娜的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