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最钟爱的教堂,在童年时代,他对这里的神像吐露过无数天真的梦想,还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教宗。今日,教宗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如同看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伊莱克斯并不介意,至少此时此刻,对教宗,他不会有怨怼之心。十九岁的年纪对一国之君来说多少是有些太年轻,受到任何轻蔑都能算是为太早到手的权势提前付的账。回想起来,最近为了泰利安的事,他也实在没少叨扰这老人家,怨不得繁忙的教宗有些抱怨。
行过礼,他当着教宗的面将大拇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教宗掀起沉重的眼皮,纹路似木梳似的嘴唇一张一合,伊莱克斯冲他微微点头。教宗大人向后退一步,皱起眉来,他目光如炬,眼里没有半分浑沌的痕迹,简直不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伊莱克斯接着恭维几句,教宗耐着性子听完便转过头去,蹒跚地走上祭坛。
礼服很重,天又热得像要把大地上的人们一起炖成汤似的,但是当辛娜·阿坦达林走近的时候,伊莱克斯才晓得什么叫烈阳。
他暗自想,宫廷画师用尽毕生所学对她的相貌进行美化,但那顾盼生辉的神采却都被留在画框外了,她不如他以为的那样漂亮,但比他期待的更加精神抖擞。他记得她也是十九岁。
那王冠华丽得过分,来自乌特尤斯最强盛的年代,曾经戴在另一个辛娜的头上,她的眼睛也确实配得上这份殊荣,这是一双否定脆弱的眼睛。伊莱克斯机械地按照流程行事,但宣誓之后他的大脑便陷入危险的空白。他知道自己该吻她,也确实这样做了,与一个陌生躯体的亲密接触让他全身发麻、不知所措,礼节性的亲吻并没有持续很久,伊莱克斯再睁开眼睛时,只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是作为一个新的生命降临在这世上。
他本想好好端详他的新娘,然而抬起头的瞬间,教宗漠然的神情盖过了新娘略带羞涩的微笑。华服里的老人深深地凝视他的灵魂,想到自己即将要做什么,伊莱克斯仿佛被冰针贯穿胸口。
一场大张旗鼓、奢靡放纵的豪宴开始了。长桌上摆放的珍馐十倍于宾客的食量,而他们大多不愿多动,因为操持婚礼的瑞杰尔亲王以旧制为由,强制出席者穿上冬装。辛娜听到瑞杰尔向伊莱克斯辩解:“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于冬天完婚,蒙塔莱家族的人世代如此,陛下对阿坦达林小姐用情太深,才急着在夏天举行婚礼。虽然你和新娘可以光膀子,但客人们必须得遵守礼节。”
这时三位女士脸色发红、互相搀扶着向伊莱克斯告退,一出门便发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八头大象背着如山的珍珠在教堂门口招摇过市,而这些奇珍被摆成十九对□□的形状。人群里发出一声尖笑,显然来自亲王瑞杰尔·蒙塔莱:“这是个好兆头!你们会生十九个崽子。”
辛娜轻呼一声,她悄悄松开伊莱克斯挽着她的胳膊,起身提议敬酒,好让人们忘记瑞杰尔的疯话,她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这样无礼,但显然,她记恨上他了。伊莱克斯让侍从去冰库里取来佳酿,人们因此稍稍冷静,伊莱克斯微笑着与人碰杯,目光却从没离开过瑞杰尔,此刻他笑吟吟地朝国王夫妇走来。
亲王确实要比国王高一点点,说话的时候却喜欢微微抬起下巴,将发束甩在一边。他今天的面具由黄金打造,贵不可言,蒙塔莱家族所有的男人都长着一张面孔,因此除了国王,所有兄弟子侄都必须戴着面具,以示敬意——显然瑞杰尔虽然接受了表层制度,对其中深意却不甚尊崇,从这面具中可看不出什么尊敬可言。
瑞杰尔草草亲吻了王后的右手,权当行过问候。伊莱克斯转头问奥瑟拉伯爵要几朵深紫色的鸢尾,她冲他眨眨眼,没有给。他只好把花和伯爵留给了亲王,自己挽着辛娜起身。
“您要带我去哪里?”他听见辛娜轻声问。
伊莱克斯回答:“去见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