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原本如冷瓷般白皙的手臂上,竟然纵横交错着几道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疤痕。那是被野兽抓伤、被冰凌划破后留下的印记。
“全家人都劝正北转业回来当个瘸子,是我林清药,只身一人进了后山深处。那年大雪封山,老猎户都不敢进去。我在雪坑里爬了三天三夜,指甲盖都在石头缝里掀掉了一半,才找回那一株‘见血青’和‘接骨草’。”
林清药盯着周正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我跪在县城的车站门口,求爷爷告奶奶,求人家帮我把这药粉加急带去边防。周正北,你后来在信里说,医生都觉得是奇迹。那不是奇迹,那是我的半条命!”
周正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带着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以为那是母亲在村头求神拜佛感悟了天地。他回村后,看着林清药温顺贤惠,只觉得那是当媳妇的本分。
他从未想过,这个为了避开他的亲近而不断后退的女人,曾经为了救他的命,在雪山狼窝里博过命。
“还有周老爹。”
林清药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清算着:
“老人家走前的半年,中风瘫痪在床。是你周正北回不来,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每天三遍擦洗,从没让他身上长过一块褥疮。他最后咽气的时候,是拉着我的手走的。他说,清药,是周家对不住你,周家要是敢欺负你,他死不瞑目。”
“妈,您刚才在院子里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想请问,如果是林家村的王招娣,或者是哪个大队的好姑娘,她们能不能在大雪天给你儿子换回一条腿?能不能在老头子床前守那半年脏活累活?”
周婆婆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彻底安静了。原本那些带着怜悯、带着看好戏的心态,此刻全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不孕的问题?这分明是一个女人用命撑起了一个家,却在价值被榨干后,被这一家人合伙踢出了大门。
“救命的恩情,在你们周家眼里,到底值多少钱?”林清药看着周正北,眼里的哀戚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如冰雪般的剔透,“如果是想拿这三年的嚼用来抵,那我告诉你,抵不了。哪怕你拿出一个团长的所有前途,也还不起。”
周正北死死地抠住车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清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意。
“现在知道了,也晚了。”
林清药背起碎花布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村妇,而像是某种不可亵渎的神像。
“这账算清了。周正北,这辈子,你欠我的命,我不让你还。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份介绍信和户口,从此山高水远,咱们两清。”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走去。
周正北僵在原地。他看着林清药那笔直、决绝的背影,再看看那本被风吹得纸页乱飞的小账本,还有那一叠厚厚的钞票。
他突然意识到,林清药要的从来不是钱。她是故意选在村口,故意选在全村人面前,用这一笔笔账,亲手挖去了他周正北的心,还顺便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名为“后悔”的盐。
没有了林清药,这周家大院,这团长军装,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村口,老槐树的枯叶掉了一地。
林清药越走越快,每一步都踏在周正北破碎的自尊上。自由的味道,在那一刻,比任何良药都要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