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砰”一声。苏瓷关上副驾驶的门,陈敬柏甚至觉得自己吃了一嘴灰。他心里都快适应苏瓷时好时坏的态度,耸耸肩解开安全带,下车帮苏瓷拿行李。
“我还要处理一下照片,你可以上去等。”苏瓷拎起相机包往楼内走。
“这里这么偏也不好打车···欸?”陈敬柏一句接一句,突然反应过来苏瓷说了什么,站在原地保持着拎行李箱的动作愣住,“没···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眼看苏瓷快走到电梯口,他举着箱子跟上去。苏瓷站在电梯里,看着陈敬柏提着行李箱逆光走近,看身影完全看不出这是金枝玉叶的陈少爷,滑稽又好笑。
苏瓷勾起唇角,抬起指尖,按住开门的按键,在陈敬柏赶进来的前一刻,放下手。
陈敬柏还是没能进苏瓷办公室里面,但他却能光明正大的在工作室参观。墙上挂着很多苏瓷得奖的照片,有一张上面是认识的人——糖糕摊位的李姐。
苏瓷弄完已经过了将近两三个小时,出来看见陈敬柏还坐在上次的沙发上,手里翻着摄影集。
“走吧。”
“去吃饭吗?”陈敬柏把书放回原位,按下电梯,替苏瓷挡住门,一副绅士做派。
“不吃。”
意料之中的回答,陈敬柏也没说什么,转而换了个话题:“那张李姐的照片,就是你得金奖的那张,和李姐现在差别很大。”
苏瓷盯着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从3慢慢跳动,她又想到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陈敬柏只看了一次,都能了解到那是她获得金奖的照片,杨灿灿每次来都能看见,为什么她一无所知,难道何泽只是随便找的人吗?
电梯门开了,陈敬柏再次伸手挡住电梯门,示意苏瓷先走。
大厅里有些昏暗,苏瓷收回思绪:“那时候李姐和她女儿能活下来,靠得都是镇上人的接济。”
那张照片里,蓬头垢面的女人发丝黏着泥灰,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女儿的小手,两人跪在木楼前,膝盖抵着冰冷的泥地。
而镜头的角度,是苏瓷站在木楼台阶上往下俯拍的,冷硬的台阶边缘裁进画面一角,将跪坐的母女框在逼仄的下侧,阳光斜斜扫过,却偏偏漏过母女俩,只在她们身侧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
她拍的可不是什么 “接济的温情”,而是这份走投无路的狼狈、跪地求生的卑微。冷冷静静地把这些框进镜头里,只剩镜头后的漠然与疏离。
苏瓷走出电梯,迎着阳光走到楼外,光影落在她肩头,声音淡得像风拂过:“那张照片得了金奖。”
她把奖金都给了李姐,那些钱帮李姐还债,租摊位,过上现在的生活,但苏瓷却没解释这么多。陈敬柏落后她几步,看着苏瓷的身影一点点被阳光吞没,发梢被镀上一层暖金。
他的眼底墨色翻涌,让人捉摸不清。
陈敬柏没把苏瓷送回家,反而是先去了家餐厅。
“我说了不吃。”苏瓷看着车窗外的饭店,掀了掀眼皮,目光没什么分量地扫过来。
陈敬柏和她对视两秒,在意识到苏瓷不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只是单纯不愿意吃饭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伸手按了下苏瓷身边的安全带开关,陈敬柏语气却还是带着笑:“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遭不住,走吧。”
陈敬柏在笑,但语气不容置喙。那双眼睛不带任何情绪的时候,带来的压迫感让苏瓷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陈敬柏已经下车绕过来,帮她打开车门。
“我定了位子。”
苏瓷松了手,安全带顺着滑轨慢悠悠收回去,贴回座椅边,余韵轻轻晃了两下静住,她这才慢吞吞地下车。
陈敬柏把钥匙递给服务生,并肩走在苏瓷身边。
“他们家味道很好,我经常来吃。”
苏瓷没什么胃口,潦草动了几下筷子就不吃了,陈敬柏一直见她好歹吃了点,也没再说什么。
车停到小区楼下,陈敬柏把行李箱拿出来,笑得散漫:“需要我帮你搬上去吗。”
“不用了,谢谢。”
陈敬柏被拒绝也不在意:“行,明天···明天应该见不到了,后天见。”
苏瓷刷开小区的门,闻言转头,她将碎发别到耳后,轻轻歪了歪头:“再见。”
陈敬柏探向烟盒的手骤然顿住,指节悬在半空,眸光忽明忽暗地闪烁。胸腔里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顺着血管漫遍全身,连呼吸都跟着轻颤了几分。
烟雾丝丝缕缕漫上来,顺着他的眉眼轻轻裹住视线,周遭的光影都变得朦胧。尼古丁的涩意漫过喉咙,一点点沉进心底,方才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
陈敬柏低笑一声,掐灭手里的烟,关上车窗,驱车离开。
有电话打进来来,陈敬柏点了接通。
“你回来了?晚上来不来。”韩千俞突然放低音量,“今天子曼也在。”
陈敬柏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不去。”
“艺术家也不清心寡欲吧。”韩千俞吐槽。
“刚打赢一关。”想到苏瓷说的那声再见,陈敬柏心情倒是不错,拐了个弯,把车开进院子:“先回家了,我哥今天有事找我。”
韩千俞嗤笑:“还能是什么事,顾大小姐呗。”
“行了,挂了。”
“祝你平安~”那头的声音幸灾乐祸,贱兮兮的。
“诶呦,这不是陈敬柏吗,你还知道回家呢。”听见汽车的声音,方乐敏慢悠悠从楼梯上下来,斜睨着楼下的人语气揶揄。她抱着一只覆着蓬松长毛的猫,猫耳尖两撮纤长的毛微微晃着,懒懒散散蜷在她怀里。
“妈,我哥还没回来吧。”陈敬柏指了指书房。
“回来了。”
听见方乐敏的回答,陈敬柏脸一垮,把食指放在嘴唇边上示意她别说话,悄咪咪想往楼上走。
“躲什么。”低沉的声音突然响在头顶,陈敬柏吓得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