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疑惑:“怎么了?”
纪笙把刚才十一给他的那张符塞进芸娘手里:“你把这个带在身上。”
芸娘看着手心画着朱砂的黄符,想到了刚才排在纪笙前面的十一。
那少年也是个道士。
芸娘心念电转,反手将符箓塞进纪笙胸前的衣领内:“是你治病,我一个陪同的能有什么危险?人家好心给你,你便好好收着。”
纪笙拗不过她,只得揣着黄符跟她一起走了进去。
踏上石阶的瞬间,芸娘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脑袋突然昏昏沉沉,整个人忍不住向旁边倒去。
就在她担心砸到纪笙时,“叮”的一声清响,将她晕眩的感觉打散了。
芸娘骤然清醒过来,入目却不是万寿宫向上的无尽石阶,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子小路。
那不算陡峭的斜坡之上,一支玉簪正磕磕碰碰地往深处滚落。
芸娘愣在原地。
那支玉簪,是她及笄那年收到的赠礼。
芸娘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簪子不能丢,簪子不能掉下去!
可她突然看见自己探出裙摆的脚——
今天出门时,她选了一双素色的鞋,月白鞋面绣着折枝玉兰,鞋头还坠着一颗东珠。
是了,她现在是衣必锦绣、饰必朱玉的芸娘,不是那个穿粗布麻衣、抱着一根便宜玉簪当宝贝的小姑娘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芸娘环顾四周,纪笙不见了,万寿宫的大门也不见了。
远处有一尊高大的无面武士石像,她身旁的树上挂着零星几条鲜红的祈福带,风中夹杂着虔诚的呓语吹过她耳边。
她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王城西郊的西华山上,是平海帝为感念将士功勋、庇佑百姓平安而建造的帝佑坛。
簪子滚动的叮当声停了。
她回到了十五岁,为纪笙祈福、希望他能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你怎么守的路!”粗砺的呵斥声不高,却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地方显得极为刺耳。
芸娘听到左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空再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按照记忆,顺着小路往深处走,找到那个当年她躲过的狭小墙缝,把自己藏了进去。
“刚才我过来就看见这空空荡荡,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还敢擅离职守?!”
“大人,小的最近拉肚子,刚刚实在忍不住。”那人慌忙解释,“小的没敢走远,就在边上解决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而且这段时间小的也注意着呢,绝对没人过来。”
“你最好没说谎,不然小心你的脑袋!再忍不住你就直接拉裤兜里,不许离开这一步!”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一模一样的对话。
芸娘等训话的那人走远,从墙缝里出来,弯腰捡起地下的玉簪,皱眉思索着。
当年,她怕前头挂满红绸的树不灵验,专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好位置,把从自己唯一一条红裙子上裁下来的红布条挂了上去。那树枝有些高,她踮着脚够了半天,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簪子从头上滑落。为了捡簪子,她顺着这条小路走的深了,想离开时突然听见这些对话。她吓得不敢回头,只能摸摸索索往里走,期盼着能找到另一条出去的路。
可昏暗深处哪里有出路,这迷宫一般的地下空间,有的只是无数被开膛破肚、割肉取血的尸体。
芸娘再一次看到那血腥、残忍、恐怖的画面,鼻腔里充斥着浓稠的、腥臊的、令人恶心的臭味。她拿着簪子的手攥紧了,水葱似的指甲掐进肉里,滴了两滴血下来。
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两人的低声闲聊。
“上一批次结果不好,废了这么多试验品,大人肯定要发怒的。”
“那能怎么办?这种邪乎的东西,会整出什么效果,谁能保证?”
“听说今天乙未型出来了?”
“是啊,不知道又有哪些倒霉蛋要被抓去‘试药’了。”
“嘘,别说了,我还是想多活几天的。”
当初的她听见这些意味不明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慌不择路只想逃离,没走几步便在里边失了方向,连自己是从哪进来的都不知道。她软着腿,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着,时不时踩过一些不知是谁的身体残片,终于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然后,她在一个转角,撞见了一个人。
她至今都忘不掉那人身上绣着暗金纹路的鸦青色锦袍,还有那双稳稳扶住她身体,捂住她嘴里尖叫的手。
冰凉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在脸上,芸娘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为什么我会回到这个时间?
芸娘突然想起自己查到的事情。
被无为子治好的那些人,陪同他们治疗的亲眷,都莫名开始遇上灾厄。
就好像……他们代替了病人承受痛苦。
原来如此吗?
芸娘眼里的迷茫和疑问逐渐被激动和兴奋取代。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治病方法!这是救纪笙性命的机会!
芸娘将染血的玉簪插入发间,毫不犹豫地朝着当初被发现的地方跑去。
她步伐轻快,满心都是喜悦——
只要这次被放跑后自己不回家,纪笙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