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散了准备出手时聚在指尖的真元,垂眸看粥。
鸟头断的整齐,横截面流出的血水洇开在粥里,绕着枣似画了幅山水画。
光凭这一刃就知道,动手的人手法干净又漂亮。
之前十一还想过,没修炼过的阳景根本没办法在那个邪修手中讨到好,只能是单方面挨打。
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三辉面沉似水。他以前教两个徒弟时,对每个人都讲过,学本事是为了先自保再自在。
修道是逆天而为之事,获得了超出普通人的力量,就必须在心里牢牢上一把锁,学会控制心中日渐膨胀的野兽。不主动伤害他人,也不被动挨打,更重要的是,不能仗着自己有通天之能便随意主宰性命。
“跟我进来。”三辉觉得有必要跟新徒弟再讲一遍。
“你不是‘勉强算得上聪慧’,是聪慧极了。我平生所见之人中,你的天赋仅次于小十一。”
阳景跪在地上,听到三辉如此夸奖也毫无反应,活像一尊雕像。
“我只教了你引气入体,你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举一反三悟出凝练真元成线,我很高兴。”
阳景依旧不动。
三辉叹了口气:“我只问你,你现在跪地听训,是知错了吗?”
雕像头垂得更低了:“徒弟知错。”
“那你说说,错哪了?”
“不该杀生。”
答错了。十一在一旁想。
果然,三辉皱了眉:“如果有人把刀抵在你脖子上要取你性命,你会杀他吗?”
阳景抬头,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转到了这。但他答得毫不犹豫:“会。”
“如果你看见猛虎冲向弱小孩童,你会杀它吗?”
“会。”
三辉又问:“刚才那只鸟,会伤及你性命吗?”
“不会。”
“那它可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沉默片刻,三辉看着阳景的眼睛再次发问:“你错哪了?”
阳景的头重新低下:“不该滥杀无辜。”
三辉表情缓和了些:“人活一世,经历体会各不相同。我既不问前尘,且已然认了你做徒弟,便是愿意重新认识现在的你,教导你、爱护你。你只要还叫我一声师傅,你这一辈子不论生前还是死后,我就都是管定了的。”
他看着阳景的发顶,语气逐渐严肃:“我不奢求你至今还保留着赤子之心,也不要求你以后美名满天下。但有一点,瞻星观的人,决不能仗着自己有本事,肆意践踏生命、嗜血嗜杀。这是底线。”
阳景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还有。”三辉啰嗦的毛病这么多年只增不减,“大好的年纪,心里别压那么多事。不愿意跟我们两个老家伙说,你两个师兄可都闲着呢,没事找他们倒倒苦水,散散眉间沉积的郁色。心境不开阔,可修不成大道。”
阳景一直僵硬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好像雕像被一枚钉子凿了个孔,轻轻掉着碎片。
好半天过去,三辉才听到低着头的人弱弱地答了一声“是。”
“行了,别跪着了。”三辉伸手扶他起来,“身子还没好全乎,到时候出了问题三灼还得找我麻烦。”
他又看了一眼十一手里的粥:“可惜了可惜了。小十一,你们去厨房让玲丫头干脆多做点当晚饭吧,我也想喝。”
离开三辉的院子,两个人慢慢往厨房走。
阳景低头沉思。
上次采药杀了山鼠,小六的表情就不太对,他意识到后已经在收敛了。没想到这次因为身体感觉太过玄妙,他一时间松懈了心神,当着师傅和十一的面又出了手。
在瞻星观的这些日子,是他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安宁。阳景沉浸在这种平静与温馨之中,几乎要放弃了对周围的防备,几乎要误以为自己也是个好好长大的正常人。
可夜里无休止的梦魇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着他,一遍遍提醒他血淋淋的、无法丢弃的过去;一遍一遍警告他不要被表象迷惑,没有人是什么好东西。
他自己也一样。
现在杀一两个小动物顶多被训斥几句,如果他们看见自己毫不犹豫地杀人呢?三辉师傅说愿意重新认识现在的他,愿意教导他、爱护他。可师傅看到的,本来就是戴着面具的假人,又怎么可能养出真珍珠呢。
阳景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三辉还是笑自己。
一片绿叶落到了阳景肩头,他心里突然响起了十一的声音:“可以学了。”
阳景疑惑侧头,入目便是十一靠近他那半边肩膀上的绿色。
十一微微抬头,语调自然平静:“叶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