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锦绣巷里的青石路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绸缎铺竹帘都高卷起,冗杂人声来来往往,掌柜的也在四处吆喝着。街东头那湖里鱼跃得正欢,在日色里,倒像是渡了银似的。
凌川束起袖子和裤脚走在湖岸边,俯下身,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条鲫鱼。
“啪嗒”一声,那条鱼猝不及防就被他捏在手里,摇晃着鱼尾,死命动弹着。
他拎起了摆在一旁的鱼篓,舀了些水进去,又对准那口,手一扬,那鲫鱼翻了个身飞进了篓里。
邻居赵婶子恰往菜市买菜回来,在湖边见着他,笑吟吟殷切地道:“凌小哥,今个儿又来捉鱼啊。”
凌川从案边上来,将鱼篓挎在肩上,往口上遮了半片荷叶,对着来人含笑道:“我家娘子有孕在身,得给他煲些鱼汤喝。”
赵婶子笑意更甚,“凌小哥倒是个会疼人的,你们小夫妻俩也是恩爱得很。对了,你家两个孩子上学堂去了?”
“嗯,在张公馆读书十来天了,等会我正要去接他们两个回来。”
凌川同婶子聊了几声家常,便道了别,往张公馆去,正巧赶上孩子散学。
小烨、余儿倒是最末两个从学馆里走出来的,两个孩子见着他,一路小跑着过来,一齐脆声道:“爹!”
凌川挨个摸了下脑袋,站在俩孩子中间,关心了几嘴他们的课业:“今天先生讲学,你们两个可听得明白?若是听不明白,就回去问娘,他可是满腹经纶,什么都会。”说着,唇角也不自觉勾起,得意洋洋似的。
余儿帮着爹提着鱼篓,软糯应下:“嗯,孩儿自是明白。”
小烨则接过了他手里的菜篮子,眼睛一亮:“爹欸,上头怎的还有三个糖人?”
凌川手头一空,索性拢起了胳膊,“你一个,余儿一个,兔子那个留着。”他又遽然想到了什么,将两个孩子手里的东西夺回手里,往他们手里各塞了小狗和小猪的糖人,“现在就吃了吧,回去被你们娘瞧见了,怕是我就遭殃了。”
……
绸缎铺里,绵绵正躺在蒲团上,大敞着肚皮酣睡,外头光线被挡了些,它哼唧一声,也悠悠转醒来。
一位褐色曲头发、蓝绿色眼睛,长得五大三粗的异族人走进了铺子里,他随意瞥了眼柜台上的整匹绸缎,又扫了眼格柜里的缎卷,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起身迎客的扶槐身上。
他的眼睛里顿时放了光,抿了下唇,信手指了格柜最上层的缎卷,幽幽问:“我能看看这些料子吗?”
扶槐一袭浅色长衫,眉间带着些疲态,却依旧容色秾丽,身前隆起,人却修长清瘦。他点头应了声,就转身去取最上头的三卷缎子。
异族人盯着他的脊背,又转而看着他白皙细瘦的腕子,不由地舔舐了一番下唇,喃喃道:“中原的美人,果真瞧着就勾人。”
扶槐将一一将三卷缎子展开,陈列在他面前,简单讲述了一番料子的来源。
异族人似也没心思听,便爽快地说:“都要了,老板帮我包起来。”
这一番中原话讲得蹩脚,饶是油腔滑调的。扶槐取了张大些的油纸来就要包缎卷,手轻握着外沿的时候,那异族人的手倒是不老实地贴上来,他蹙眉抽回,又被那人抓住了另一只。
这回,他抬眼瞧着人,神色愈渐暗下来。
“美人可愿与我一道去西域,我一定好好宠爱你。也不管你男人是死是活,做这小本生意,终归没啥大本事,还不如跟了我,带你去享福。”异族人歪着头,一脸淫邪地望着他。
想来也是这美人大着肚子,男人又不在,哪能是他的对手。他还在想若是人不答应,索性就来硬的,直接——
“呃啊!”异族人未来得及拽回思绪,手腕已被扶槐掰住,筋骨寸寸俱断。他拼命捂着手止疼,却毫无用处,一声嘶吼喊得比一声响亮。
从头到尾,扶槐都没什么表情,始终冷静自若。恰此时,他还将受惊的绵绵搂进怀里,轻抚着它的软毛,柔声哄着:“不怕,乖。”
异族人瞪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人生拆入腹。刚要说些狠话,就觉余光一暗,下一瞬,他被人一脚踹飞,滚了老远,身子撞在墙上,骨头似乎都裂开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凌川一步步逼近来,朝柜台边的人望了眼,温柔道:“他可伤着你了?”
扶槐摇摇头,继而去安抚怀里的绵绵。
那异族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刚恢复清明,就瞧见一脸阴郁、捏着拳头的人走来,凌川眯了眯眼,抓着人领口将人拽起来,扬起臂膀,似乎毫不费力地将人飞甩到铺子外。